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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奖获得者葛水平的水平
发表时间:2009/9/23 21:17:18     文章来源:草稿正起正在整理过程中      文章作者:毛竹 周习     浏览次数: 24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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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奖获得者葛水平的水平
作者毛竹
我反复回想鲁十一同学葛水平。我不能不承认,葛水平是很有水平的。葛水平的水平给人一种厚重宁静的感觉。葛水平的水平给人一种朴实深邃的回味。的确是很显实力的。葛水平的水平不高不低恍惚正是地平线的水平。我不能不承认,葛水平是很有水平的。葛水平的水平不低不高是仿佛正是水平线的水平。这个水平包涵了泥土里和泥土中发生的一切污垢丑恶阴暗角逐争斗,但是却孕育出丰收的庄稼地里各种的谷子。这个水平容纳了水中的一切鱼虾蛇鳄鲨乌兽,掩埋了深海中发生的一切往事,可是表面却波光水影一望无垠,托出无数大行波浪上的大船小船。葛水平做人和做事均没有什么高调,恍惚她已经什么都没有,只是温婉地感觉这个世界和这个世界上各种各样的人。恍惚她连道德准线都没有,只是柔和地感觉普通老百姓的道德准线。恍惚她已经朴实到没有自己,只是在用女儿身感悟她的山西大山中的她的亲人们她的恋人她的朋友她的同事,似乎别人的内心世界会变成她的,似乎别人的水平也会变成她的。而她啥也不是,就是一个水平线,水平线上下都生活着中国普通的老百姓,偶尔老百性中出现几个有个性的老百姓,那就是葛水平笔下的人物了。而这几个人物的一切的语文、道德观、世界观、事情的发展,所有的,似乎都不是葛水平的,而是这几个有个性的普通老百姓的,而是从深深的生活中挖掘出来的。

鲁院纪事 ◎周习

她又站起来说:我们的汉字是方块字,做人要方方正正!她用的是山西普通话,很好听,同学们侧目,友好地发出嗤嗤的笑声。“方方正正”从舌头和缝里漏出几缕气流。以后在不同的场合多次听到男同学模仿她“方方正正”,带有喜爱的成分,长治文坛出过大师赵树理,又出了一位才女。

鲁院的教室在五楼,为东西走向。桌子围成长方形,自我介绍时我坐在一进门的一排,向着黑板,坐定才发现左侧的牌上写着“葛水平”好吃惊呀,我身边竟然坐着一位鲁奖获得者。我侧目打量她,她两手扣着,微微的低着头,很安静。一身深蓝色的盘扣古典装束,半短的头发,竟看起来很贴切。

轮到她介绍自己了,她站了起来说:我叫葛水平,山西人,业余写作。就坐下了。郭艳老师、孙吉民老师纷纷说:说的太少了,多介绍一点。她又站起来说:我们的汉字是方块字,做人要方方正正!她用的是山西普通话,很好听,同学们侧目,友好地发出嗤嗤的笑声。“方方正正”从舌头和缝里漏出几缕气流。以后在不同的场合多次听到男同学模仿她“方方正正”,带有喜爱的成分,长治文坛出过大师赵树理,又出了一位才女。

我才看清她的装扮:蓝粗布大褂,膝以上,小站领,盘扣;蓝牛仔裤;斜背一个大大的布包包,布包包中间刺绣着花朵,张扬着民族风情;手里端着一个套着手工刺绣的茶杯;纤纤玉手左手指上戴一景泰蓝大戒指;手腕上一只景泰蓝粗镯子,天蓝色。再看看那张秀气的脸,柔和、俊美,个头中等,真是一位别致的女子。

第二天我又在走廊里遇上她,她朝我友好地点点头,我才看清她的装扮:蓝粗布大褂,膝以上,小站领,盘扣;蓝牛仔裤;斜背一个大大的布包包,布包包中间刺绣着花朵,张扬着民族风情;手里端着一个套着手工刺绣的茶杯;纤纤玉手左手指上戴一景泰蓝大戒指;手腕上一只景泰蓝粗镯子,天蓝色。再看看那张秀气的脸,柔和、俊美,个头中等,真是一位别致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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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已从各种小说杂志上熟悉了她的名字,这次做了同学,很惊喜。她的《地气》我读得十分仔细,文中“德库”的名字我记得很清楚,我到过山西洪洞县、看过苏三被羁押的明朝监狱,到过太原,没去过太行大峡谷,但葛水平描绘得太行山区类似于山东我记忆中的胶南,同样亲切。她获得鲁奖的《喊山》,就开头一段,就是大家风度:太行大峡谷走到这里开始瘦了,瘦得只剩下一道细细的梁,从远处望去拖拽着大半个天,绕着几丝儿云,像一头抽干了力气的骡子,肋骨一条条挂出来,挂了几户人家。  这梁上的几户人家,平常说话面对不上面要喊,喊比走要快。。。。。。

你再琢磨一下她的语言,是不是很有韵味:山神凹葛起富家的窑脸前有一棵榆树,小腿肚子粗细。在层层叠叠的青绿山峰下,这棵榆树显得很细小,很不入眼。
葛起富在窑门槛上咬着烟袋嘴看门前的这棵榆树,看它把四季铺展得很有味儿,那味儿不是榆树的味儿,榆树说到死,也就是一根木头。是树身子上拴着的一头老驴,积累了葛起富的尘梦,日日里造就了动态的画面,让岁月深处的孤单寂寞减少了几分,如此,就把庄稼人葛起富的日子打发得简朴有味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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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呀,这么一个朴素的场景,让她的笔描绘得滋味无穷。我是写小说的,对她更有好感,急于想了解她。在一个空闲的时间我同她聊起她的小说,她很直率地谈起《甩鞭》小说素材的由来,说是从自家奶奶身上得到的,奶奶是个大户家的媳妇,丈夫去世了,找了个比他小的穷小伙子也就是我的小爷。过了好多年日子,她对小爷很好,临终前她主动把楠木棺材让出来给丈夫,自己要一副一般的木材求速烂,大家以为她爱丈夫,她的真实意思是,不和他在一起。她说你看人性多么复杂,她就要反映人性的复杂性。我敞开一盒茶叶,拿出一代给她,说这是大诗人臧克家家乡的绿茶,是诸城作协给的,我让她尝尝,她愉快地接受了。

一进门,我吓了一跳,你知道我看到了什么?我看到电视橱上下两层摆满了五颜六色的绣花鞋,我怀疑是电视《一双绣花鞋》的道具。一双又一双,双双不同,有的是黑面凸出来一朵大红的牡丹,有的是红面上一朵绿色的牡丹……。。我眼花缭乱地看了一阵,难道我回到了古代?在高跟皮鞋盛行的年代,一个与绣花鞋为伍的女人是多么的不俗呢?她穿绣花鞋不但是一种休闲和健康,恐怕是一种才女个性风情的展示

开学第二周的周一下午,铃声响了,葛水平让我去她宿舍一趟。一进门,我吓了一跳,你知道我看到了什么?我看到电视橱上下两层摆满了五颜六色的绣花鞋,我怀疑是电视《一双绣花鞋》的道具。一双又一双,双双不同,有的是黑面凸出来一朵大红的牡丹,有的是红面上一朵绿色的牡丹……。。我眼花缭乱地看了一阵,难道我回到了古代?在高跟皮鞋盛行的年代,一个与绣花鞋为伍的女人是多么的不俗呢?她穿绣花鞋不但是一种休闲和健康,恐怕是一种才女个性风情的展示。推究起来绣花鞋有记录的历史似乎是从山西晋国开始,春秋战国时,晋国原先是个小国,晋献公当了国君后励精图治,扩展疆土,一举吞并了十个诸侯小国。为让百姓永远记住他,他命令宫中所有女子的鞋面上必须绣上石榴花、桃花、佛手、葡萄等钦定的十种花果纹样,同时还下令全国平民女子出嫁时必须以这种绣了纹样的“十果鞋”作为大婚礼鞋,以便世世代代都不忘晋献公的赫赫战绩。当时称此种图案的绣花女鞋为“晋国鞋”。葛水平作为现代的晋国女子穿着这样的鞋子,不仅承接着古典民间的风俗,而且脚踩大地,也承接着这片洋溢着浓郁的地域文化特色和乡土风情的地气。她触动了女性千百年来的纤细的心,飞针走线如同写作,葛水平以笔为针,她绣出的是女人骨子里的爱恨和疼,是另一种智慧的精致挥洒,是描摹人性的自然的大成。我怀疑葛水平的绣花鞋更忠实地传达了三晋大地地气的温暖和宽厚。

成年后我从没穿过绣花鞋,更不知道这些似乎是手工的绣花鞋从何而来。等我把目光从鞋子转移到葛水平的脸上,这才想起她叫我来干什么?原来床上放着两件粗布裙子,一条灰色的,一条黑色的带白纹,都是长裙,正适合初春季节,我没有过这种休闲的衣服,几乎都是套装,便不知怎么搭配,也许是地域的关系,我从很小的时候就与纯棉布隔开了。她让我选一条,我觉得这礼物也太贵重了,就不选。她说,周末去逛商店,见裙子有味道,就买下来了,送我一条。我说忽然没理由的得到这么贵重的礼物,没有思想准备,轻易要别人的东西,很不好意思。她执意我选,我就选了黑条纹的。我知道她是一个内心有温暖的人。

第一个学生沙龙就是葛水平的,在二楼会议室,两排沙发坐二十多个人,水平坐在最东头,很认真地讲解。忽然门开了,西门麦沙等三四个男生跑进来,说,我们在五楼等着,过了两点了,还没人,原来在这,这么满,我们上哪坐?

郭艳老师站起来,招呼大家去楼上。

水平就从头开始讲。她说起话来很真诚,她说,她的童年在贫困中度过,和驴子住在一口窑洞里,熟悉驴子的气息并喜欢,稍大一点,随着爷爷去放驴,冰天雪地驴子和人前进的艰难她都体会到了。她说大家很难想到在山区,一头驴子在农民眼中比人贵重。婶婶的儿子生下来没几天没了,正好老驴也产了崽,老驴却没奶,祖父要祖母去和婶婶说,要她给小驴驹一口奶吃。月子里丧子的婶婶羞红了脸走进祖父的窑洞,祖父避羞走出自己的窑洞,婶婶解了衣扣,探乳相赠,小驹恍然惊惧退缩跌落在地上。祖母很是无奈地叫了叔叔来,叔叔后生气盛,从老驴身上揪下一把驴毛来,缠在婶婶乳头上。婶婶缓缓地躺在小驹身边,小驹平平地、极力地伸过嘴去,时是黄昏,可以清晰地听到小驹吸乳之声……。这个故事在水平讲述之前,我已从3月8日的《文艺报》上读过,题目是:《女性的节日》故摘此段文字。正好领略一下水平随笔的优美。不知何时她介绍起自己身世以及如何开始搞创作的。她是爸爸妈妈的独生女儿,妈妈是乡村教师,支持十几岁女儿去学戏,好几年的时间,水平在铡美案当中,只有一句台词:妈妈!就是秦香莲一手领着一个儿女上台来。水平着急了,她开始写剧本,可是剧本写出来后,躺在抽屉里睡大觉,她觉得也不能实现价值,转而写小说。一下子写了三十二个中篇小说《甩鞭》、《地气》、《天殇》、《狗狗狗》、《喊山》、《黑雪球》、《黑口》、《浮生》、《黑脉》、《守望》、《凉哇哇的雪》、《陷入大漠的月亮》等等,小说被多家选刊转载。2004年被称为葛水平年。《喊山》荣获“鲁迅文学奖”。

葛水平说:我觉得虽然太行山是贫瘠的,但他是雄伟的。

她说:我结婚三年就离了婚,后来又石破天惊大巴山野人开口唱歌,点播地址 http://you。video。sina。com。cn/eastpassion嫁了,又有了一个儿子只两岁,我感到生活很幸福。多率真的女子。女人一般对自己的婚姻闭口不谈,于是对她刮目相看。

其实在我眼中她的装束已自成风格。她的衣服几乎不分季节,都是灰色或者古铜色,不带一点经纬分明的色彩,只有对她是不损害容貌的。最朴素的颜色、最古朴的作风,看似不招眼,随意其实都浸着水平对美的追求和审美标准,细节上藏着功夫,藏着女人的妩媚。

有时她让我欣赏她的新买的衣服,古铜色的中式上衣,我说好看,她问真的么?其实在我眼中她的装束已自成风格。她的衣服几乎不分季节,都是灰色或者古铜色,不带一点经纬分明的色彩,只有对她是不损害容貌的。最朴素的颜色、最古朴的作风,看似不招眼,随意其实都浸着水平对美的追求和审美标准,细节上藏着功夫,藏着女人的妩媚。她下上功夫茶,端给我一小盅。我在椅子上,她坐在床上我们又谈小说的创作,才谈到高兴处,门响了,有同学进来,我怅然,说话没有尽兴。

平日里她忙得很,各种笔会邀请她参加,常见她急匆匆地来又急匆匆地走。机会来了,第一次社会小型实践到北边的中国作协创作基地雾灵山,恰好我们俩一个房间,我很高兴,男生顺利地领上钥匙走了,轮到女生了,山中的天气真冷,我们巴不得快到房间暖和一下,孙老师站在我们对面点名分钥匙,忽然葛水平走到我面前说:“周习,妍丁病了,她让我晚上照顾她。”我连连同意,我知道我又失去了同她谈小说的机会。

一路上穿梭在雾灵山中,水平有一双发现美的眼睛,常常在一棵大树或者溪水边给我照相。她的眼睛里流露出征询的光线,带有探寻和思考。她的神情恬淡,可爱。

她站在台上,微侧着身子,似乎弯着腰却用力抬着头,眼睛明亮亮地望着前方,气流冲出来,清丽婉转。上党梆子是山西的地方戏。

只知道葛水平的小说写得好,春分晚会上,她一曲上党梆子,《吴汉杀妻》选段,让我们见识了她的戏曲才艺。她站在台上,微侧着身子,似乎弯着腰却用力抬着头,眼睛明亮亮地望着前方,气流冲出来,清丽婉转。上党梆子是山西的地方戏。雾灵山篝火晚会上她唱了好多歌。

我们社会实践时,她刚从江西回来,就不去了。那天她站在大巴车边送同学们,见我过来,拉着我的手说,“想要你手腕上一只镯子。”五只细细的景泰蓝镯子排列在我的手腕上,我愉快地退下一只给了她。从江西回来,我又给她套在手腕上一只小樟木手链。她是一个喜欢小零碎的女子。

听说《地气》改编成了电影故事片。葛水平同她的山神凹一样,很神秘,很令人注目。

附葛水平简介:葛水平,女,1966年出生于山西沁水县。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国家一级作家,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现为山西长治戏剧研究院研究室主任,长治市文联主席兼作协主席。创作戏剧剧本多部,出版诗集《美人鱼与海》、《女儿如水》,散文集《心灵的行走》。著有中篇小说《甩鞭》、《地气》、《天殇》、《狗狗狗》、《喊山》等,小说被多家文学刊物转载。2007年10月,中篇小说《喊山》荣获第四届“鲁迅文学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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链接:葛水平“感恩敌视你的人

在高尔夫球场与几位友人聊天,窗外是铺天盖地而去的绿,沁面而来的若有若无的草香,坐着品一点什么的感觉,包括着品这一种隔世的奢靡与安逸。

身侧有佛,佛乐的声音入心入骨。

谈到佛,谈到石窟,谈到人类的聪明,又凭着聪明塑造了一个和自己一样的的佛。佛敞着灵魂面对天空和你同甘共苦拥戴天地。有谁知佛无心,佛心是人心呢。

谈到嫉妒,谈到敌视,谈到内心丑陋,谈到没有比天地更包容的包容,没有比健全心态更宝贵的财富。

朋友说:感恩敌视的人,是我一辈子努力完善自身的功课。

一句更见风情的话。

敌视你的人如战国的策士,怀着如锋的口舌,迎合掠奇的眼目,四处留迹,为心里难受寻找平衡的目标。其实这个世界什么都可以失去,不要失去敌视,一切可以失去换回来,敌视,假如你不努力,永远召唤不来敌视。没有敌视的人,生活永远都是庸常寡味的。如果你还想有价值有意义的活一次。

青草和谐地包围了我们的感官,散步,蛋黄的日光下,青草延伸着傍晚非常华丽非常奢侈的暖意,第九洞的果岭上把球轻巧的推进去,抬头时,我看到女友的笑苏绣一样美丽,飘逸。

喊山 葛水平

太行大峡谷走到这里开始瘦了,瘦得只剩下一道细细的梁,从远处望去拖拽着大半个天,绕着几丝儿云,像一头抽干了力气的骡子,肋骨一条

条挂出来,挂了几户人家。
这梁上的几户人家,平常说话面对不上面要喊,喊比走要快。一个在对面喊,一个在这边答。隔着一条几十米直陡上下的沟声音到传得很

远。
韩冲一大早起来,端了碗吸溜了一口汤,咬了一嘴右手举着的黄米窝头冲着对面口齿不清地喊:“琴花,对面甲寨上的琴花,问问发兴割

了麦,是不是要混插豆?”
对面发兴家里的琴花坐在崖边边上端了碗喝汤,听到是岸山坪的韩冲喊,知道韩冲断顿了想绕着山脊来自己的身上欢快欢快。斜下碗给鸡

们泼过去碗底的米渣子,站起来冲着这边上棚了额头喊:“发兴不在家,出山去矿上了,恐怕是要混插豆。”
这边厢韩冲一激动又咬了一嘴黄米窝头,喊:“你没有让发兴回来给咱弄几个雷管?獾把玉茭糟害得比人掰得还干净,得炸炸了。”
对面发兴家里的喊:“矿上的雷管看得比鸡屁眼还紧,休想抠出个蛋来。上一次给你的雷管你用没了?”
韩冲咽下了黄米窝头口齿清爽地喊:“下了套子,收了套就没有下的了。”
对面发兴家的喊:“收了套,给我多拿几斤獾肉来啊!”
韩冲仰头喝了碗里的汤站起来敲了碗喊:“不给你拿,给谁?你是獾的丈母娘呀。”
韩冲听得对面有笑声浪过来,心里就有了一阵紧一阵的高兴。哼着秧歌调往粉房的院子里走,刚一转身,迎面碰上了岸山坪外地来落户的

腊宏。蜡宏肩了担子,担子上绕了一团麻绳,麻绳上绑了一把斧子,像是要进后山圪梁上砍柴。韩冲说:“砍柴?”腊宏说:“呵呵,砍柴。

”两个人错过身体,韩冲回到屋子里驾了驴准备磨粉。
腊宏是从四川到岸山坪来落住的,到了这里,听人说山上有空房子就拖儿带女的上来了。岸山坪的空房子多,主要是山上的人迁走留下来

的。以往开山,煤矿拉坑木包了山上的树,砍树的人就发愁没有空房子住,现在有空房子住了,山上的树倒没有了,獾和人一样在山脊上挂不

住了就迁到了深沟里,人寻了平坦地儿去,獾寻了人不落脚踪的地儿藏。腊宏来山上时领了哑巴老婆,还有一个闺女一个男孩。腊宏上山时肩

上挑着落户的家当,哑巴老婆跟在后面,手里牵着一个,怀里抱着一个,哑巴的脸蛋因攀山通红透亮,平常的蓝衣,干净、平展,走了远路却

看不出旅途的尘迹来。山上不见有生人来,惹得岸山坪的人们稀罕得看了好一阵子。腊宏指着老婆告诉岸山坪看热闹的人,说:“哑巴,你们

不要逗她,她有羊羔子疯病,疯起来咬人。”岸山坪的人们想:这个哑巴看上去寡脚利索的,要不是有病,要不是哑巴,她肯定不嫁给腊宏这

样的人。话说回来,腊宏是个什么样的人——瓦刀脸,干巴精瘦,痘痘眼,干黄锈色的脸皮儿上有害水痘留下来的痘窝窝,远看近看就一个字

“贼”。韩冲领着腊宏转一圈子也没有找下一个合适的屋。转来转去就转到韩冲喂驴的石板屋子前,腊宏停下了。
腊宏说:“这个屋子好。”韩冲说:“这个屋子怎么好?”腊宏说:“发家快致富,人下猪上来。”韩冲看到腊宏指着墙上的标语笑着说

。标语是撤乡并镇村干部搞口号让岸山坪人写的,当初是韩冲磨粉的粉房,磨房主要收入是养猪致富,韩冲说:“就写个养猪致富的口号。”

写字的人想了这句话。字写好了,韩冲从嘴里念出来,越念越觉得不得个劲,这句话不能细琢磨,细琢磨就想笑。韩冲不在里磨粉了,反正空

房子多,韩冲就换了一个空房子磨粉。韩冲说:“我喂着驴呢,你看上了,我就牵走驴,你来住。”韩冲可怜腊宏大老远的来岸山坪住,山上

的条件不好,有这么个条件还能说不满足人家。腊宏其实不是看中了那标语,他主要是看中了房子,石头房子离庄上的住户远,抬头低头的能

不多碰见人最好。
住下来了,岸山坪的人们才知道腊宏长得一副鸡头白脸相不说,人很懒,腿脚也不轻快。其实靠山吃山的庄稼人只要不懒哪有山能让人吃

尽的!腊宏常常顾不住嘴,要出去讨饭。出去嘛大都是腊月天正月天,或七月十五,八月十五的,赶节不隔夜,大早出去,一到天黑就回来了

。腊宏每天回来都背一蛇皮袋从山下讨来的白馍和米团子,山里人实诚,常常顾不上想自己的难老想别人的难,同情眼前事,牺惶落难人。哑

巴老婆把白馍切成片,把米团子挖了里边的豆馅,摆放在有阳光的石板上晒,雪白的白馍,金黄的米团子晒在石板地上,走过去的人都要回过

头咧开嘴笑,笑哑巴就是聪明,知道米团子是豆馅,容易早坏。
腊宏的闺女没有个正经名字,叫大。腊月天和正月天这几天,岸山坪的人会看到,腊宏闺女大端了豆馅吃,紫红色的豆馅上放着两片儿酸

萝卜,韩冲说:“大,甜馅儿就着个酸萝卜吃是个什么味道?”大以为韩冲笑话她就翻韩冲一眼,说:“龟儿子。”韩冲也不计较她骂了个啥

往她碗里夹两张粉浆饼子。大扭回身快步搂了碗进了自己的屋子里。一会儿拽着哑巴出来指着韩冲看,哑巴乖巧的脸蛋儿冲韩冲点点头,咧开

的嘴里露出了两颗豁牙,吹风露气地笑,有一点感谢的意思。
韩冲说:“没啥,就两张粉浆饼子。”
韩冲给岸山坪的人解释说:“哑巴不会说话,心眼儿多,你要不给她说清楚,她还以为害她闺女呢。”
挖了豆馅的米团子,晒干了,春夏煮在锅里吃,米团子的味道就出来了。是什么味道呢?是那种小年的味道。哑巴出门的时候很少,基本

上是不出门。岸山坪的人们觉得哑巴要比腊宏小好多岁,看上去比腊红的闺女大不了几岁,也拿不准到底小多少岁。哑巴要出门也是在自己的

家门口,怀里抱着儿,门墩上坐着闺女,身上衣服不新却看上去很干净,清清爽爽的小样儿还真让青壮汉们回头想多看几眼睛。两年下来,靠

门墩的墙被抹得亮汪汪的,太阳一照,还反光,打老远看了就知道是坐门墩的人磨出来的。
岸山坪的人不去腊宏家串门,腊宏也不去岸山坪的人家里串门。腊红有时候打老婆打得狠,边打还边叫着“你敢从嘴里蹦一个字出来,我

要你的命。”岸山坪的人说:一个哑巴你到想让她从嘴里往出蹦一个字?
有一次韩冲听到了走进去,就看到了腊宏指着哆嗦在一边的哑巴喊着:“龟儿子,瓜婆娘”,看着韩冲进来,反手捏了两个拳头对着韩冲

喊起来:“谁敢来管我们家的事情,我们家的事情谁敢来管!”腊宏平常见了人总是笑脸,现在一下板了脸,看上去一双痘痘眼聚焦在鼻中央

怪阴气的。韩冲扭头就走,边走边大气不敢出地回头看,怕走不利索身上沾了什么霉事。事情过后腊宏见了韩冲照样笑,韩冲就不大乐意看他

那笑,岸山坪的人也就不大愿意管他们家的事了。

韩冲驾了驴准备磨粉。他先牵了驴走到院子一角放松驴吧嗒两粒儿驴粪,后又给驴套上嘴护捂了眼罩驾到石磨上。用漏勺从水缸里捞出泡

软的玉茭填到磨眼上,韩冲拍了一下驴屁股,驴很自觉地绕着磨道转开了走。
韩冲在岸山坪磨粉。因为山上穷,30岁了没有说上媳妇,想出去招女婿,出去几次也没有弄对个合适家户,反复几年下来就这么耽搁了。

也不是说韩冲长得不好,总体看上去比例还算匀称,主要问题是山上穷,迁不到山下户,哪个闺女愿意上来?次要问题是他和发兴老婆的事情

,张扬得山下一平川风声,这种事情张扬出去就不是落到了尘土里了,落入了人嘴里,人嘴里能飞出什么好鸟吗?
头一道粉顺着磨缝挤下来流到槽下的桶里,韩冲提起来倒进浆缸,从墙上摘下箩开始舀了粉箩,韩冲一边箩,一边插着贱在脸上的粉浆,

白糊糊的粉浆像梨花开满了韩冲的衣裳。韩冲想:都说我身上有股老浆气,象裹脚老婆的脚臭味道,女人不喜欢挨,我就闻着这个味道好,琴

花也闻着这味道好。一想到琴花,想到黑里的欢快,韩冲就鸟儿一样吹了两声口哨。韩冲箩下来的粉叫第二道粉,也是细粉,要装到一个四方

白布上,四角用吊带挽起来吊到半空往出泠水,等水泠干了,一块一块掰下来,用专用的荆条筐子架到火炉上烤。烤干了打碎就成了粉面,和

白面豆面搭配着吃,比老吃白面好,也比老吃玉茭面细,可以调换一下口味。
甲寨和沟口附近的村子,都拿玉茭来换粉面。韩冲用剩下来的粉渣喂猪,一窝七八头猪,猪的饭量比人的饭量大,单纯喂粮食喂不起,韩

冲磨粉就是为了赚个粉渣喂猪。做完这些活,韩冲打了个哈欠给驴卸了眼罩和护嘴,牵了出来拴到院子里的苹果树上。眯了眼睛望了望对面崖

边上,远远地他就看到了他现在最想找的人——发兴老婆琴花。
“韩冲,傍黑里记着给我舀过一盆粉浆来。”
琴花让韩冲舀粉浆过去,韩冲就最明白是咋回事了,心里欢快地跳了一下,他知道这是叫他晚上过去的暗号。
没等得韩冲回话,就听得后山圪梁的深沟里下的套子轰的响了一下,韩冲一下子就高兴了起来,对着对面崖头上的琴花喊:“日他娘,前

晌等不得后晌,蹦了,吃什么粉浆,你就等着吃獾肉吧!”
韩冲扭头往后山跑。后山的山脊越发的瘦,也越发的险,就听得自己家的驴应着那一声儿欢快“哥哦哥,哥哦哥——”地叫。
韩冲抓着山体上长出来的荆条往下溜,溜一下屁股还要往下坐一下。韩冲当时下套的时候,就是冲着山沟里人一般不进去,獾喜欢走一条

道,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一点弯道都不绕。獾拱土豆,拱过去的你找不到一个土豆,拱得干干净净,獾和人一样就喜欢认个死理。韩冲溜下沟

走到了下套的地方,发现下套的地方有些不对劲。两边上有两捆散开了的柴,有一个人在那里躺着哼哼。韩冲的头刹时就大了,满目金星出溜

出溜往出冒。
炸獾炸了人了!炸了谁了?
韩冲腿软了下来问:“是谁?”
“韩冲,龟儿子,你害死我了。”
听出来了,是腊宏。
韩冲奔过去看,看到套子的铁夹子夹着腊宏的脚丢在一边,腊宏的双腿没有了。人歪在那里,两只眼睛瞪着比血还红。韩冲说:“你来这

里干啥来了?”腊宏抬起手指了指前面,前面灌木丛生,有一棵野毛桃树,树上挂了十来个野毛桃果,爆炸声早过去了,有一个小松鼠瞅这边

看,实在是瞅不见有什么好景致,小松鼠三跳两跳的抓着树枝跳开了。韩冲回过头,看到腊宏歪了一下头不说话了。韩冲过去把腊宏背起来往

山上走,腊宏的手里捏了把斧头,死死的捏着,在韩冲的胸前晃,有几次灌木丛挂住了也没有把它拽落。
韩冲背了腊宏回到岸山坪,山上的男女老少都迎着韩冲看,看背上的腊宏黄锈色的脸上没有一丝儿血色。把他背进了家放到炕上,他的哑

巴老婆看了一眼,紧紧地抱了怀中的孩子扭过头去弯下腰呕吐了起来。听得腊宏轻轻地咳嗽了一声,韩冲把他搬过来放到了炕上,哑巴抬起身

迎了过来,韩冲要哑巴倒过来一碗水,哑巴端过来水似乎想张了嘴叫,腊宏的斧头照着哑巴就砍了过去。腊宏用了很大的劲,嘴里还叫着:“

龟儿子你敢!”韩冲看到哑巴一点也没有想到要躲,要他砍。腊宏的劲儿看见猛,实际上斧头的重量比他的劲儿要冲,斧头“咣铛”垂直落地

了。哑巴手里的一碗水也垂直落地了。腊宏的劲儿也确实是用猛了,背了一口气,半天那气丝儿没有拽直,张着个嘴歪过了脑袋。韩冲没敢多

想跑出去紧着招呼人绑担架要抬着腊宏下山去镇医院。岸山坪的人围了一院子伸着脖子看,对面甲寨崖边上也站了人看,琴花喊过话来问:“

对面?炸了谁了?”
这边上有人喊:“炸了讨吃了!”
他们管腊宏叫讨吃。
对面的人说:“炸了个没用人,说起来也是个人。”
琴花喊:“炸没人了?还是有口气?”
这边上的说:“怕已经走到奈何桥上了。”
韩冲他爹扒开众人走进屋子里看,看到满地满炕的血,捏了捏腊宏的手还有几分柔软,拿手背儿探到鼻子下量了量,半天说了声:“怕是

没人了。”
“没人了。”话从屋子里传出来。
外面张罗着的韩冲听了里面传出来的话,一下坐在了地上,驴一样“哥哦哥,哥哦哥——”地嚎起来。

二、 炸獾会炸死了腊宏,韩冲成了岸山坪第二个惹了命案的人。
这两年来,岸山坪这么一块小地方已经出过一桩人命案了。两年前,岸山坪的韩老五外出打工回来,买了本村未出五服的一个汉们的驴,

结果驴牵回来没几天,那驴就病死了。两人为这事麻缠了几天,一天韩老五跟这汉们终于打了起来。那韩老五性子烈,三句话不对,手里的镰

刀就朝那汉子的身子去了,只几下子,就要了人家的命。山里人出了这样的事都是私下找中间人解决,不报案。他们知道报案太麻缠,把人抓

进去就是毙了脑袋,就是两家有了仇恨,最终顶个屁?山里的人最讲个实际,人都死了,还是以赔为重。村里出了任何事,过去是找长辈们出

面,说和说和,找个能接受的方案,从此息事宁人。现在有了事,是干部出面,即使是出了命案,也是如法炮制。两三年前,韩老五还不是最

终赔了两万块钱就拉倒了事。
如今腊宏死了,他老婆是哑巴,孩子又小,这事咋弄?岸山坪的说,人死如灯灭,活着的大小人儿以后日子长着呢,出俩钱买条阳关道,

他一个讨吃的又是外来户,价码能高到哪里去。
这天韩冲把山下住的村干部一一都请上来。干部们随了韩冲上了岸山坪,一路上听韩冲汇报事情的来龙去脉,等走上岸山坪时,已经了解

得八九不离十了。
看了现场,出门找了一个僻静的地方站下来。商量了一阵子,觉得这个事情不能报案,现在讲得个安定团结,安定不团结不行,团结不安

定也不行,咱这沟里多少年来除了上边有指示发动不安定,咱们永远都是安定的。现在报案等于是说我们自己给自己找麻烦,看电视动不动有

些部门因为腐败就一窝儿端了,咱们不能因为炸獾误炸了一个没用人集体跟着倒霉。认为最好的办法是还按老规矩办。他们责成会计王胖孩来

当这件事情处理的主唱:一来他腿脚轻;二来这种事情不是什么好事,一把二把手不便出面;三来他的嘴比脑子翻转得快。
返进屋里坐下,王胖孩用手托着下巴颏和腊宏的老婆哑巴说:“你是个哑巴,是不是?我们也没有把你当会说话的人看。腊宏因为砍柴误

踩了韩冲的套子,也就是说,他人是已经死了,死而不能复生。”咳嗽了一声,旁边的一个突然想起了什么,有些摸不着深浅地问:“你是哑

巴?都说这哑巴十哑九聋,不知道你是听得见,还是听不见?要是听见了,就点一下头,要是听不见,说也白说,是对牛弹琴。”村干部和韩

冲的眼光集体投向哑巴,就看到那哑巴居然慌秫秫地点了一下头。
干部们惊讶得抬直身体“嗷”了一声。王胖孩舔了舔发干的嘴片子尽量摆正态度把话说普通了:“这么说吧,你男人的确是死了……不容

置疑。”
说到这里就看到腊宏老婆打了个激灵。王胖孩长叹一声继续说:“真是生死由命,富贵在天啊。你说骂韩冲炸獾炸了人了吧,他已经炸了

,你说骂腊宏福薄命贱吧,他都没命了。这事情的不好办处就是活的人活着,死的人他到底死了,活的人咱要活,死的人咱要埋,是吧?这事

情的好办处是,你不是一个不讲道理的妇女,你心明眼亮可惜就是不会说话。我们上山来的目的,就是要活的人更好地活着,死的人还得体面

地埋掉。你一个哑巴妇女,带了两个孩子,不容易啊。现在男人走了,难!咱首先解决这个难中之难的问题,就说腊宏的事情。人是死了,先

埋人后解决问题,相信我这个村干部,就让韩冲埋人,不相信我这个村干部,你就找人写状字,告。但是,你要是告下来,韩冲不一定会给腊

宏抵命,我们这些村干部因为你不是岸山坪的,想管,到时候怕也不好插手了。说来你娘母们还是个黑户嘛!”
腊宏的哑巴老婆惊讶得抬起头瞪了眼睛看。王胖孩故意不看哑巴扭头和韩冲说:“看见这孤儿寡母了吗?你好好的炸球什么獾吗!炸死人

啦!好歹我们干部是尊纪守法爱护百姓一家人的,看你凿头凿脑咋回事儿似的,还敢炸獾!赶快把卖猪的钱从信用社提出来,先埋了人咱再商

量后一步赔偿问题!”
哑巴像是丢了魂儿似地听着,回头望望炕上的人,在看看屋外的屋内的人,哑巴有一个间歇似的回想,稍倾,抽回眼睛看着王胖孩笑了一

下。
这一笑,让有强烈的表现欲望的王胖孩沉默了。哑巴的神情很不合常理,让干部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她到底笑个啥!
干部们做主韩冲把他爹的棺材抬出来装了腊宏。事关重大,他爹也没有说啥。韩冲又和他爹商量用他爹的送老衣装殓腊宏。韩冲爹这下子

说话了:
“你要是下套子炸死我了到好说,现成的东西都有,你炸了人家,你用你爹的东西埋人家,都说是你爹的东西,你爹的东西,埋的不是你

爹,比埋你爹的代价还要大,我操!”
韩冲的脸儿埋在胸前不敢答话,他爹说:“找人挖了坟地埋腊宏吧,村干部给你一个台阶还不赶快就着下,等什么?你和甲寨上的你小娘

混吧,混得出了人命了吧?还搭进了黄土淹没脖子的你爹。你咋不把脑袋埋进裤裆里!”说完,韩冲爹从木板箱里拽出大闺女给她做好的送老

衣,摔在了炕上。
棺材准备起了,四个后生喊:“一二,起!”抬棺材的铁链子突然断了。抬棺材的人说:“日怪,半大个人能把铁链子拉断,是不是三天

家里不见个哭声,伤了过了?”
哑巴因为是哑巴哭不出声,女儿因为小,不知道哭。王胖孩说:“锣鼓点儿一敲,大幕儿一拉,弄啥就得像啥!死了人,不见哭声叫死了

人吗?还以为村干部的工作没有做到。去甲寨上找几个哭妇来,村里花钱。”
马上就差遣人去甲寨上找哭妇。哭妇不是想找就能找得到,往常有人不在了,论辈分往下排,哭的人不能比死的人辈分大,现在是哭一个

外来的讨吃,算啥?
女人们就不想来,韩冲一看只好一溜儿小跑到了甲寨上找琴花。进了琴花家的门,琴花正在做饭。听了韩冲的来意后,琴花坐在炕上说:

“我哭是替你韩冲哭,看你韩冲的面,不要把事情颠倒了,我领的是你韩冲的情,不是劳什子村干部的情。”
韩冲哭丧着脸说:“还是你琴花好啊。”
看到门外有人影儿晃,琴花说:“这种事给一头猪不见得有人哭。这不是喜伤,是凶伤。也就是韩冲要是旁人我的泪布袋还真不想解口绳

哩。”
门外站着的人就听清了:韩冲给琴花一头猪让琴花哭。琴花哭一回讨吃赚一头猪,这可是天大的价码。
 琴花见韩冲哭丧着个脸,一笑,从箱子里拽了一块枕巾往头上一蒙,就出了门。

  走到岸山坪的坡顶上看了一眼黑压压的人群,就扯开了喉咙:“死得冤来,死得苦,讨吃送死在了后梁沟——”

  村干部一听她这么样的哭,就要人过去叫她停下来。这叫哭吗?硬梆梆的没有一点儿情感。哭妇琴花马上就变了一个腔哭:“水流千里归

大海,人走万里归土埋,活归活啊,死归死,阳世咋就拽不住个你?呀喂——呵呵呵。”

  琴花这么一哭把岸山坪的空气都抽拽得麻秫起来,有人试着想拽了琴花头上的枕巾看她是假哭还是真笑,琴花手里拄着一根干柴棍轮过去

敲在那人的屁股蛋上。就有人捂了嘴笑。琴花干哭着走近了哑巴看到哑巴不仅没有泪蛋子在眼睛里滚,眼睛还望着两边的青山隐隐赏看。琴花

哭了两声不哭了,你的汉们你都不哭,我替你哭好歹也应该装出一副丧夫样来吧。

  埋了腊宏王胖孩要韩冲叫几个年长的坐下来商量后事。一干人围着石磨开始议事,比如,这活人谁来照顾,当然是要韩冲来照顾了,怎么

个照顾法?都得有个字据。韩冲说:“最好说断了,该出多少钱我一次性出够,要连带着这么个事,我以后还怎么样讨媳妇?”大伙研究下来

觉得是个事情,明摆着青皮后生的紧急需要,事儿是不能拖泥带水,得抽刀斩水了。

  一个说:“事情既出由不得人,也是大事,人命关天,红嘴白牙说出来的就得有个理道!”

  一个说:“哑巴虽然哑巴,但哑巴也是人。韩冲炸了人家的男人了,毕竟不是韩冲想炸人家男人,既然炸了,要咱来当这个家,咱就不能

理偏了哑巴,但也不能亏了韩冲。”

  一个说:“毕竟和韩老五打架的事情不是一个年头了,怕不怕老公家怪罪下来?”

  一个说:“现在的大事小事不就是俩钱吗,从清光绪年到现在哪一件不是私了!有直道儿不走偏走弯道儿。老公家也是人来主持吗?要说

活人的经验不一定比咱懂多少!舌头没脊梁来回打波浪,他们主持得了这个公道么!”

  王胖孩说:“话不能这么说,咱还是老公家管辖下的良民嘛!”

  王胖孩要韩冲把哑巴找来,因为哑巴不说话,和她说话就比较困难。想来想去想了个写字,却也不知道她认识字不。王胖孩找了一本小学

生写字本和一根铅笔,在纸上工工整整写了一行字,递过去要哑巴看,哑巴看了看取过笔来也写了一行字递过去。韩冲因为心里着急伸过去脖

子看,年长的因为稀罕也伸过脖子看,发现上面的第一行是村干部写的:“我是农村干部,王胖孩,你叫啥?”后一行的字不大工整,歪歪扭

扭写了:“知道,我叫红霞。”

  所有的人对视了一下,稀罕这个哑巴不简单,居然识得俩字。

  “红霞,死的人死了,你计划怎么办?要多少钱?”

  “不要。”

  “红霞,不能不要钱。社会是出钱的社会,眼下农村里的狗都不吃屎了,为什么?就因为日子过好了啊,钱是啥?是个胆儿,胆气不壮,

怕米团子过几天你娘母们也吃不上了。”

  “不要。”

  “红霞妇女,这钱说啥也得要,只说是要多少钱?你说个数,要高了韩冲压,要少了我们给你抬,叫人来就是为了两头儿取中间主持这个

公道。”

  “不要。”

  小学生写字本上三行字歪歪扭扭看上去很醒目,大伙儿觉得这个红霞是气糊涂了,哪有男人被人搞死了不要钱的道理?要知道这样的结果

还叫人来干啥?写好的纸条递给韩冲,要他看了拿主意,使了一下眼儿,两个人站起来走了出去。收住脚步,王胖孩说:“她不是个简单的妇

女,不敢小看了,她想把你弄进去。”韩冲吓了一跳,脚尖踢着地面上的土张开嘴看王胖孩。王胖孩歪了一下头很慎重地思忖了一下说:“哪

有给钱不要的道理?你说?她不是想把你弄进去是什么?嗯呐,很有可能。”韩冲越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王胖孩指着韩冲的脸说:“要给她

热爱,暖化她的心,打消她送你进去的念头,不然你一辈子都得背着个污点,有这么个污点你就甭想说上媳妇。”韩冲闭上嘴,咽下了一口唾

沫,唾沫有些划伤了喉咙,火辣辣地疼。

  “这几天,你只管给哑巴送米送面。你知道,我也是为你好,让老公家知道了,弄个警车来把你咕嘎咕嘎的带走,你前途毁了事小,我们

面子上挂不住事大。趁着对方是个哑巴,咱把这事情就哑巴着办了,省了官办,民办了有民办的好处。明白不?”韩冲点了头说:“我相信领

导干部!”

  两个人商量了一个暂时的结果,由韩冲来照顾她们娘母仨。返进屋子里,王胖孩撕下一张纸来,边念边写:

  “合同。甲方韩冲,乙方红霞。韩冲下套炸獾炸了腊宏,鉴于目前腊宏媳妇神志不清的情况,不能够决定自己的赔偿问题,暂时由韩冲来

负责养活她们母子仨,一日三餐,吃喝拉撒,不得有半点不耐烦,直到红霞决定了最后的赔偿,由村干部主持,岸山坪年长的有身份的人最后

得出结果才能终止合同。合同一方韩冲首先不能毁约,如红霞提出韩冲有不愉快的地方,红霞有权告状,最后责成处理方式加倍罚款。”

  合同一式两份,韩冲一份,哑巴一份。立据人互相签了字,本来想着要有一番争吵的事情,就这么说断了,岸山坪人的心里有一点盼太阳

出来阴了天的感觉,心里结了个疙瘩,莫名地觉得哑巴真的是傻。互相看着都不再想说话了。

  送走王胖孩,韩冲折叠好条子装进上衣口袋,哑巴前脚走,韩冲后脚卸了炉上的粉走进了哑巴家。

  进了哑巴家韩冲看到哑巴的房梁上吊下来两个箩筐,箩筐下有细小的丝线拉拽着一条一条的小虫子。韩冲知道那箩筐里放的是讨来的晒干

了的米团子和白馍。哑巴没有停下手里的活。她手里正拿了一捧米团子放在锅台边,一块一块往下磕上面生了的小虫子,磕一块往锅里煮一块

,锅台上的小虫子伸展了身子四下里跑,哑巴端下锅,拿了笤帚,两下子就把小虫子扫进了火里,坐上锅,听得噗噗的响。

  韩冲眯缝着眼睛歪着脖子说:“这哪是人吃的东西。”提下了它走出去倒进了自己的猪圈里,猪好久没有换口味了,咂叭着嚼着干邦硬的

米团子,吐出来吞进去,嘴片子错得吧唧吧唧响。韩冲给哑巴提过来面、米。哑巴拉了闺女和孩子笑着站在墙角看韩冲进进出出。韩冲想,你

这个哑巴笑什么,我把你汉们炸了你还和我笑,不敢多说话光顾了一个埋头干他的活儿。

  这时候就有人陆续走上岸山坪来看哑巴和孩子,有的想收留哑巴的孩子,有的干脆就想收留哑巴。韩冲装了看不见,想,要是有人把哑巴

收留走才好。她这么着一走我就啥也不用赔了。哑巴这时候面对来人却很决绝地把门关上了。

  王胖孩又来到了岸山坪。要韩冲叫了年长的和有些身份的人走进了哑巴的家。王胖孩坐下来看着哑巴说:“可怜的人啊,就是不会说话。

”韩冲坐到门墩上琢磨着这个事情该怎么开头,说什么好。就听得王胖孩说:“咱打开天窗说亮话,不绕弯子了,这理说到桌面儿上是欠了人

家一条命,等于盖屋你把人家的大梁抽了,屋塌了。现在,你一个孤寡妇女,又是哑巴,带着俩孩子,容易嘛?要我说就一个字——难。红霞

,老话从提,你提出个数字来,要多少?”

  哑巴抬起头拿过一根点火的麻秆来在石板地上写了俩黑字“不要。”村干部接过麻秆来,大大的在地上写了两个字“两万。”韩冲低下头

看。请来的也低下头看。抬起头互相点了点头,大意是有了老龙嘴的事情在前面做样板,这样的处理结果到也说得过去。韩冲说话了:“胖孩

哥,两万块暂时拿不出,能不能分期付?定分不行,就得给我政策,让我贷。”

  王胖孩想了半天说:“上头的政策主要是鼓励农民贷款致富,哪有让你贷款用来买命的?这事要说也没有个啥,摆到桌面上就是个事。你

是不是到对面的甲寨上找一找发兴,他儿在矿上,煤炭现如今像烧燃了的旺火一样,他家里想来是有货的,借一借吗?琴花虽然是出了名的铁

公鸡,毕竟是喝过你的粉桨,吃过你的獾肉,还被你压过的女人,脸红什么啊?你炸死的这个人用的雷管还是她提供的,咱嘴上不说,她是脱

不了干系的。”

  韩冲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事情说到这里,王胖孩和哑巴红霞说:“按我的意思来,你不要,不等于我们不懂,我们不懂就是欺负你这个弱者,这不符合山里人的作

风。等韩冲凑够了钱,我再到这山上来亲手递给你。咱这事情就算结束,你也好准备你的退路。一个妇道人家没有汉们帮衬,哪能行啊!韩冲

,话说回来大家是为了你办事,光跑腿我就跑了几趟,你小子懂个眼色不懂?”

  韩冲大眼儿套小眼儿看着王胖孩,王胖孩举起手里的麻竿说:“这,缩小了像给啥?”韩冲想,像给啥?哑巴看了看从王胖孩手里拿过麻

竿来掰下前面点黑了的一小截,叼在嘴上叭咂了两口,韩冲明白了,胖孩干部是想要烟哩。稀罕得岸山坪的长辈们放下手中的旱烟锅子看哑巴

,哑巴看得不好意思了低下了头,把想要说“不要”的话就忘了。

  韩冲赶紧出去到代销点上买了两条烟递个了王胖孩,王胖孩说:“这是啥子意思吗?乡里乡亲的弄这?既然买了,我不拿也说不过去,我

要不拿吧,是冷落了你韩冲一片心意,我就只好拿了。”掰开一条烟给坐着的长辈一人发了一包,自己把剩下的夹在腋窝下起身重复了几句前

几次说的话走了。

  长辈们看着手里的烟,咧开嘴笑着,心里却不是个滋味,啥也没表态走了两步路就赚了一包烟,很是有点不好意思。韩冲说:“算个啥嘛

,都是德高望重的人,就是没事我韩冲也应该孝敬你们!”

第三章

  借钱的事情很简单,也很复杂,简单得就像天上的一颗太阳,无际蓝天,没有鸟儿飞翔,看上去空旷,空旷。复杂得突然就乱云飞渡,飞

渡的云不是瓦片和挠钩状儿,是黑云压山,风生悲,兜头浇得韩冲凉唰唰的。

  韩冲去对面的甲寨上要下了沟绕出山在转回来上对面,大约要一个半钟点。

  这地方的人叫吃亏,不叫吃亏,叫吃加死,韩冲这一回借钱就吃了大加死。

  走到甲寨上人们就说:“韩冲,还敢不敢下套子了,胆子大啊,那讨吃下那深沟做啥去了,活该要他的命。”韩冲挠了挠头发,“呵呵”

笑了一下,很不舒展。不断有人问,韩冲就不断的很不舒展的“呵呵”。

  走进发兴的院子里,看到发兴坐在小马扎上抽旱烟,烟锅子在地上磕了一下子,说:“韩冲,稀客。有啥事不喊要过沟来说?我可是头一

回见你大天白闪亮儿登场。也是的,炸獾咋就炸了人了?坐。”

  韩冲说:“话不能这样儿说,大白天不来搭黑来干啥?老哥你就不要瞎猜了,人倒霉了放个屁都砸脚后跟。我也思谋着他下那沟做甚了,

两捆柴好好的摔在一边,手里握着一把斧头不丢,看见我眼睛瞪得快要出血了,恨不能把我吃掉,我操。不过话说回来,咱是断了人家哑巴的

疼了。”

  琴花撩开碎布头拼成好看的门帘出来。说:“韩冲,以后不要下套子了,那獾又不是光吃你的玉茭,你把人炸了,亏得他是外来的,要是

本地的,不让你抵命才怪。”

  韩冲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鞋是一双解放球鞋,因为穿得旧了,剪了前边和后边,当凉鞋穿。韩冲看着看着就想把过来的意思挑明。韩

冲说:“我过来是有个事情想求你们俩口帮忙。”

  琴花返进去从屋子里端出一罐头瓶水来递给韩冲说:“帮啥忙?跑腿找人的事发兴能帮得上就一定帮。这两天架驴磨粉了?你不要因为这

事把猪饿了,该做啥还做啥,腊月里我大儿要定婚,还想借你一头猪下酒席呢。你要敢不上喂,赶过来我喂,秋口上卖了咱二一添做五分。”

  韩冲抬起头看琴花,琴花脸上挂着笑,嘴角角上的一颗黑土眼(痣)翘起来顶在鼻子边,韩冲想,琴花脸上的这个黑土眼坏了她好几分人

才。

  发兴说:“事情最后怎么处理了,说了个甚解决办法?听说有人上来说哑巴,女人要是没有了男人,小腰就断了,就拖不动腿了,也怪可

怜的。”

  琴花说:“傻哑巴不知道哭,看来是真有病,山下有人要她,收拾走算了,省了你来照顾。”

  韩冲鼓了鼓勇气说:“不满你们俩口说,我今儿过来这甲寨上就是想和你们打凑俩钱,给哑巴。救个急,误不了你娶媳妇,我韩冲是说话

算话的。”

  一听说是借钱,琴花就示意发兴闭嘴。琴花走到韩冲的面前看着韩冲说:“说起来是应该帮忙,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啊呀,我当时就不敢

过去看死鬼讨吃,听人说,下半截整个都没了?吓死了。事情是出了,有事说事,按道理是得赔人家,是不是?按道理谁能帮上忙就要帮忙,

乡里乡亲的,抬头不见低头见,谁家不出个事,古话说了,有啥别有事,没啥别没钱,两件事都让摊上了。可有些事情摊上了,还真是帮不上

你这个忙。我给你说吧,腊月里要给大儿定婚正月里不娶,明年秋口上也得娶,如今说个媳妇容易吗,屁股后捧着人家还要脱落,敢松口气?

我要是真有钱我还真舍得借你,不怕你不还,可就是没有钱,活了个人带了个穷命。韩冲,难啊。”

  韩冲看着琴花的嘴一张一合的,想自己还亲过这张嘴,嘴里的舌头滑溜溜的,有时候也咬一下韩冲的下嘴片子,到韩冲的高兴处会说,韩

冲人家都穿七分裤了,你也给我买一条穿穿,我是二尺四的腰,要小方格子的面料。韩冲会说,穿那干啥,不好看,憋得屁股和两半半蒜一样

。琴花说,你不买,你就下来,我看你哪头难受!韩冲说,买买。韩冲你给我买一合舒肤佳香胰子,韩冲你给我看看我的肚皮是不是松得厉害

了,我也想买给裹腹裤穿。韩冲,我除了不和你住一个屋子,住一个屋子里干的事,咱都干了,也就等于是一家人了,你赚了钱就给我花,我

从心里疼你哩……

  韩冲看着看着眼睛就花了,琴花身上穿的从里到外哪一样不是我韩冲买的,你琴花疼我了,疼我什么了?关键的时候,琴花你就不和我一

起了。

  发兴说:“这事情不是帮忙不帮忙的事情,是帮不了这忙,是人命关天。小老弟,都怪你炸球什么獾吗!”

  韩冲想,也就是啊,炸球什么獾吗!

  韩冲收住自己的思维回到现实里,看到琴花的短腿直着一条,斜着一条,直着的硬梆梆站着,斜着的抖抖的闪,闪得人心中想生气。韩冲

说:“看在以往的面子上,你们就帮我一回吧,我炸死人,要不是你给我雷管,我拿什么炸他。”琴花一下把斜着的那条腿收了回来指着韩冲

说:“以往怎么啦,以往就吃了你几次粉浆,当是有什么好东西,给猪吃的东西,从崖下吊给我吃,讨你什么便宜了?韩冲,不是说不借给你

钱,是没有东西借给你,你当是清明上坟托鬼洋,八月十五打月饼,找个模子就现成?我是给你雷管了,我叫你韩冲炸人了?你炸死人愿我雷

管,笑话!既然说到这个份上了,我哭讨吃的那头猪不要了,落得送你给人情。”

  韩冲说:“我多会儿说要送你一头猪了?”

  发兴说:“装傻,谁都知道你要给一头猪!要说讨便宜,韩冲你是讨了大便宜了,别说是一头猪,十头猪你也不吃家死。别人不知道,我

是心知肚明。”

  琴花打断了发兴的话:“你心知个啥,肚明个啥?不会说不要抢着说。”

  韩冲端起罐头瓶一口喝了瓶里的水说:“我也就是到了困难的时候了吧,才找你们来张嘴,张一回嘴容易吗?张开了难合住,给个面子,

没多总有个少吧?这沟里就你们还有俩钱,我也是屎憋到屁股门上了,我要有二指头奈何也不会张嘴求人,琴花求你了!”

  琴花看到大门口有人影儿晃,人影儿一晃,简单的事情就要复杂了。

  琴花说:“韩冲,我是真想帮你这个忙,可就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十快八块的又不顶个事情办,三千两千的我还真没有见过,要有就借你

了,丑话说到头了,你走吧,甲寨上的人在大门外看咱的笑话哩。”

  韩冲站了起来要走,琴花又说话了:“你欠我多少,不是一头猪能还得了的,走归你走,但你得记清楚了。”这一句话说得不是时候,琴

花的本意是想说,要是还想着我,你就来,来就得带零花儿来。可说这话儿不是个地方,韩冲都快急得火烧眉毛了他哪里能弯转得过来。

  韩冲一下站住了说:“两清了。这钱我不借了,你有本事继续耍你的本事,隔着崖,你是甲寨上的,我是岸山坪的,井水不犯河水。发兴

,你老婆本事大啊。”

  琴花的脸霎时就青了,这叫人话吗,得了便宜卖乖,不借你钱,舌头就长刺了,是你韩冲来甲寨上来找我的,现在对了人来结我疤,别人

结到好说,你韩冲结!这就让琴花难咽这口气了。

  琴花说:“站住,韩冲!”一下就扑了上来照着韩冲的脸跳起来掴了一个巴掌,韩冲没有防备吓了一跳,看清楚是琴花掴他,他一下就癔

怔了,回头看着琴花不知道她为啥要来这一手?

  韩冲说:“不借钱就算了,你还打我,我打你吧,我不君子,不打你吧你太张狂了,跳起来打,不够三尺高的人就是毒。我拿雷管炸了人

,那雷管我有吗,还不是你给的!就是你给的!”

  发兴站起来拖住进一步想往前跑的琴花,琴花兜头给了发兴一个巴掌,跳着脚跑出院外,甲寨上看热闹的人自动让了个场地看琴花表演:

“你给缺德鬼,你害了死人害活人,你炸獾咋就不炸了你,讨吃哪天说不定就来勾你命了,你等着吧,不在崖下在崖上,不在明天在后天 ,你

死了也要狼拖狗拽了你,五黄六月蛆虹了你!”

  韩冲听着身后的叫骂声,踢着地上的石头蛋走,脑子里轰轰响,石头蛋掀了脚指甲盖,也不觉得疼,自己说得好好的,这个傻逼就反了脸

,真是人小鬼大难招架。我操!

第四章

  哑巴脑海里像一只悬空的瓦壶,空荡荡的。甲寨上有叫骂声传过来,叫骂声也像经过几重水波传播似的听不大真切。不过对于哑巴来说喧

嚣是短暂的,更多的是大片的长久的孤独。倘使没有天光的明晦转暗,几乎难以觉察时间的无声流逝。哑巴想是不是自己就是和以前不一样了

呢,她决定出去走走。这是哑巴第一次出门,她把孩子放到院子里,要“大”看着,她走上了山坡。熏风温软地吹拂,她走到埋着腊宏的地垄

头上看了看,坟堆堆有半人多高,她一屁股坐到坟堆堆上,坟堆堆下埋着腊宏,她从心里想知道腊宏到底是不是真的去了?一直以来她觉得腊

宏是活着的,阴暗的东西在她的心里根深蒂固得很,她不敢出门,腊宏不要她出门,今儿,她是大着胆子出门的,出了门,她就看到了鸟雀清

脆的啼叫声从山上的树林子里传来。

  哑巴绕着坟堆堆走了好几圈,用脚踢着坟上的土,嘴里喃喃地说着一串儿话,是谁也听不见的话。然后坐到地垄上哭。岸山坪的人都以为

哑巴在哭腊宏,只有哑巴自己知道她到底是在哭啥。哑巴哭够了对着坟堆堆喊,一开始是细腔儿,像唱戏的练声,从喉管里挤出一声“啊”,

慢慢就放开了,唢呐的冲天调,把坟堆堆都能撕烂,撕得四下里走动的小生灵像无头的苍蝇一样乱往草丛里钻。哑巴边喊边大把抓了土和石块

砸坟头,坟头下的人让她悚然而栗,她要砸出他来问问他,是谁给他权力要让她这么无声无息地活着。

  远远的看到哑巴喊够了像风吹着的不倒翁回到了自己的院子里,人们的心才稍稍放到了肚子里。哑巴取出从不舍得用的香胰子,好好洗了

洗头,洗了脸,找了一件干净的衣服换上出了屋门。哑巴走到粉房的门口,没有急着要进去,而是把头探进去看了半天。看到韩冲用棍搅着缸

里的粉浆,搅完了,把袖子挽到臂上,拿起一张大萝开始萝浆。手在萝里来回搅拌着,落到缸里的水声哗啦啦,哗啦啦响,哑巴就觉得很温暖

,很温暖。哑巴大着胆子走了进去,地上的驴转着磨道,磨眼上的玉茭塌下去了,哑巴用手把周围的玉茭填到磨眼里,她跟着驴转着磨道填,

转了一圈才填好了磨顶上的玉茭。哑巴停下来抬起手闻了闻手上的粉浆味儿,是很好闻的味儿,又伸出舌头来舔了舔,是很甜的味道,哑巴咧

开嘴笑了。

  这时候韩冲才发现身后不对劲,扭回头看,看到了哑巴的笑,水光亮的头发,白净的脸蛋,她还是个小女孩嘛,大大的眼睛,鼓鼓的腮帮

,翘翘的嘴巴。韩冲把地里看见的哑巴和现在的哑巴做了比较,觉得自己是在梦幻里,用围裙搽着手上的粉浆说:“你到底是不是个傻哑巴。

”哑巴惊惊地抬起头看,驴转着磨道过来用嘴顶了她一下,她的腰身呛了一下驴的鼻子,驴打了个喷嚏,她闪了一下腰。哑巴突然就又笑了一

下,韩冲不明白这个哑巴的笑到底是羊羔子疯病的前兆,还是她就是一个爱笑的哑巴。

  大搂着弟弟在门上看粉房里的事情,看着看着也笑了。

  哑巴走过去一下抱起来儿子,用布在身后一绕把儿子裹到了背上走出了粉房。

  岸山坪的人来看哑巴,觉得这哑巴的羊羔疯子病犯得日怪。腊宏活着时不见犯病,腊宏死了犯了,犯了病反到好,到比腊宏活着时更鲜亮

了。韩冲萝粉,哑巴看磨,孩子在背上看着驴转磨咯咯咯笑。来看她的人发现她并没有发病的迹象,慢慢走近了互相说话,说话的声音由小到

大,什么事让一些女人笑起来,压腰叠肚的笑。谁也不知道哑巴心里想着的事,是很简单的事,就是想听她们说话。

  哑巴的小儿子哼叽叽的要撩她的上衣,哑巴不好意思抱着孩子走了。边走孩子边撩,哑巴打了一下孩子的手,这一下有些重了,孩子哇的

一声哭了起来。孩子的哭声挡住了外面的吵闹声音,就有一个人跟了她进了她的屋子,哑巴没有看见,也没有听见。哑巴埋着头在胸脯上抽泣

,孩子抓着她的头发一拽一拽的要吃奶,哑巴让他拽,你的小手才有多重,你才能拽妈妈多疼。哑巴把头抬起来时看到了韩冲,韩冲端着滩好

的粉浆饼子走过来放到了哑巴面前的桌子上。说:“吃吧,断不得营养,断了营养,孩子长得黄寡。”

  哑巴指了一下碗,又指了一下嘴,要韩冲吃。韩冲拿着铁勺子“梆梆”磕了两下子鏊盖,指着哑巴说:“你过来看看怎么样摊,日子不能

像腊宏过去那样儿,要来啥吃啥,要学着会做饭,面有好几种做法,也不能说学会了摊饼子就老泻了水摊饼子,你将来嫁给谁,谁也不会要你

坐吃,妇女们有妇女们的事情,汉们种地,妇女做饭,天经地义。”哑巴站起来咬了一口,夹在筷子上吹了吹,又在嘴唇上试了试烫不烫,然

后送到了孩子的嘴里。哑巴咬一口喂一口孩子,眼睛里的泪水就不争气的开始往下掉。韩冲把熟了的粉浆饼子铲过来捂到哑巴碗里,就看到了

梁上有虫子拽着丝拖下来,落在哑巴的头发上,一粒两粒,虫子在她乌黑的头发上一耸一耸的走。孩子抬起手从她的头上拽下一个虫子来,“

噗”的一下捏死了它,一股黄浓一样的汁液涂满了孩子的指头肚,孩子“呵呵”笑了一下抹在了她的脸上。哑巴抹了一下自己的脸搂紧孩子捏

着嗓子哭起来。

  哑巴一哭,韩冲就没骨头了。眼睛里的泪水打着转说:“我把粮食给你划过一些来,你不要怕,如今这山里头缺啥也不缺粮食。我就是炸

獾炸死了腊宏,我也不是故意的,我给你种地,收秋,在咱的事情没有了结之前,我还管养活你们。你就是想要老公家弄走我,我思谋着,我

也不怪你,人得学会反正想,长短是欠了你一条命啊!你怕什么,我们是通过村干部签了条子的。”

  哑巴摇着头像拨浪鼓,嘴里居然还一张一合的,很像两个字:“不要!”

  岸山坪的人哑巴不认识几个,自打来到这里,她就很少出门,日子过得穷苦不说,一个不会说话的人前后路都是黑啊。她来到山上第一眼

看到的是韩冲,韩冲给他们房子住,给他们地种,给大粉浆饼子吃,腊宏打她韩冲进屋子里来劝,韩冲说:“冲着女人抬手算什么男人!”女

人活在世上就怕找不到一个好男人,韩冲这样的好男人,哑巴还没有见过。哑巴不要韩冲钱的另一层意思就是想要韩冲管她们娘母仨。

  韩冲背转身出去了,哑巴站起来在门口望,门口望不到影子了,就抱了儿子出来。她这时看到韩冲的粉房门前站了好多人,手里拿着布袋

取粉面,看到韩冲走过去一下围住了他。有一会儿,先进去的人扛了粉面出来走了,后边的人嚷嚷着,就看到了一个女人穿着小格子裤也拿着

一个布袋从崖下走上来。女人走起路来一摆一摆的,布袋在手里晃着像舞台上的水袖。女人用手扶着一块石头歇下来,一条腿搁在石头上面,

一条腿支在地上。长长出了口气,看了看韩冲粉房门前的人,歪了一下脖子瞥了一下嘴一撅屁股双手托了一下膝盖,整个人就举了上来,就跨

到了平地上来。哑巴看清楚是甲寨上哭腊宏的琴花,琴花替她哭腊宏了,她应该感谢这个女人。

  琴花上来了,韩冲他爹在家门口也看见了。昨天韩冲去和她借钱受了羞辱,今日里她倒舞了个布袋还好意思过来,一个韩冲怎么能对付得

了她?我的儿三门亲事荒了,为了啥,就为了她。人家一听说韩冲跟甲寨上的琴花明里暗里的好着,这女人对他还不贴心,只是哄着想花俩钱

儿,谁还愿意跟韩冲?名声都搭进去了,还不明白就里,我就这么一个儿,难道要我韩家绝了户!韩冲爹一想到这里火就起来了,,他从粉房

里把韩冲叫出来,问他:“你欠不欠你小娘的粉面?”韩冲说:“不欠。”韩冲爹说:“那你就别管了,我来对付这娘们。”

  琴花过来一看有这么多人等着取粉面,她才不管这些,侧着身子挤了进去。琴花看着韩冲爹说:“老叔,韩冲还欠我一百五十斤玉茭的粉

面,时间长了,想着不紧着吃,就没有来取,现在他出事了,来取粉面的人多了,总有个前后吧,他是去年就拿了我的玉茭的,一年了,是不

是该还了?”

  韩冲爹抬头看了一眼琴花就不想再抬头看第二眼了。这个女人嘴上的土眼跳跃得欢,欢得让韩冲爹讨厌。韩冲爹头也不抬地说:“人家来

拿粉面是韩冲打了条子的,有收条有欠条,你拿出来,不要说是去年的,前年的大前年的欠了你了照样还。”

  琴花一听愣了,韩冲确实是拿了她一百五十斤玉茭,拿玉茭,琴花说不要粉面了,要钱。韩冲给了琴花钱。琴花说:“给了钱不算,还得

给粉面。”韩冲说:“发兴在矿上,你一个人在家能吃多少,有我韩冲开粉房的一天,就有你吃的一天。”琴花隔三差五取粉面,取走的粉面

在琴花心里从来不是那一百五十斤里的数,一百五十斤是永远的一百五十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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