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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妍丁的诗集《在唐诗的故乡》“竹析”
发表时间:2010/2/26 21:12:32     文章来源:草稿正起,写作过程中,欢迎参与      文章作者:毛竹、韩作荣等     浏览次数: 2469
 
 
东方竹子,王妍丁诗集《在唐诗的故乡》出版(2010-02-26 17:28:1

王妍丁的诗集《在唐诗的故乡》

韩作荣

王妍丁的诗引起我的注意,是近几年的事情。以前,曾读过她零散的文字,于诗歌活动中也时而碰面,算是熟人,其作品并未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然而数年前,当我收到她寄给《人民文学》的一组诗作时,细读之下颇感意外,其情感的真纯、执著,对生活与诗的感受力,看似随意的对语言挥霍般的表达,虽仍需斟酌和节制,但无疑已进入了一种较高的层次,她的诗已有了质的变化,于是便随手将作品发表在刊物上。随后,我又发现几乎在同时,一些重要的有影响的刊物都发表了她的诗。喷发式的写作状态,互不知情却不约而同的推举,其中包括作为“21世纪文学之星”出版的第一本诗集,王妍丁以其作品的质量与诗的魅力,征服了诸多审美的眼睛和心灵,其诗,既是其情感的证明,也是抵达某种艺术高度的证明。看似意外,却也该在意料之中。

《在唐诗的故乡》这部诗集是王妍丁的新作集,编为三卷,即“让我写下爱”、“玉兰花开在灿烂的地方”、“渡我过去”。书名《在唐诗的故乡》系由集中的一首短诗而来,作为整部诗集的概括也是恰切的,它体现了一位中国诗人的立场和观念。多年来,受西方诗歌影响的中国新诗的生成与发展,诚然异域的诗观与当代世界的精神血液循环强健了其生命力,可有意无意的与中国诗歌传统的割裂也是显而易见的。当杜甫被整个世界发现,至今仍备受当代异域诗人推崇与青睐,中国诗人亦不同程度地返回中国诗歌之根,从神奇丰富的传统中吸取营养,在影响的焦虑之后沉下心来,进入了自主的写作阶段。《在唐诗的故乡》其名,既有辉煌的历史感,又有当下性,地域性,体现的是中国诗人、中国的优秀传统、中国语境中的个人经验。而这三卷诗章,无论是对祖国、土地、山河,以及亲人、故里诗的感受与表达;还是对客体的相融与内在关连;抑或对情爱的感觉、人性的揭示,真挚、热烈而又充满温情的展现,作品纵然姿态不同,形形色色,但一以贯之的却是一条爱的主线贯穿下来,而这,恰恰是诗最动人的元素。

与古今中外所有的女诗人一样,王妍丁写得最好的诗篇,几乎都是情诗。那是真正动心动情之作,无遮无掩的赤裸情怀,无拘无束的自由抵达,以爱引申的艺术创造,以孤独喂养爱情,以选择的自由与坚定领略爱的真谛。

其实,从诗的本质和源起着眼,便与梦境和爱欲一体,爱欲是诗的本源。而对爱的理解,往往不是一种理智的理解,而是一种感官的理解,即感觉的智慧。因为爱情和诗一样,是永远说不清楚的问题,其首要因素,便是异性间强大的吸引力。于是,当《你走过的时候》,“我没有听见任何声响/只有咚咚的心跳和你远去的脚步”;于《不再错过你》中,诗人称“世间既然有那么多事情/说都说不清/那就让我也放纵一下”,“以赤裸的心 迎向你”,“我们就是男人和女人”;在《不仅仅是从一个夜晚》的诗里,诗人则慨叹“只有你能这样/让我在长满苦艾的路上死去活来/你是我的疲惫/也是我精神世界里最柔软的河床”,“我的愿望如此简单/像草一样孕育春天/像春天一样喂养我们病中的/爱情”……世界在诗人凝神的一刻似乎已不存在,只留下一个人的脚步声、背影与自己的心跳;诗人表达的不是概念,而是情感的真实,一种证词,一种磁力结晶的形式。这里有爱欲、渴望、甚至疲惫,然而,也有帕斯所言的“灵魂在另一个灵魂里生出不朽的思想和感情”,一种精神的繁殖。

在诗人的情诗中,最惹人处是其表达的真挚与孩子气,其实,这也是女人最令人疼爱之处。在《等》中,她要开花,“开到你用泪水捧住我的笑/开到你用笑轻轻捂着/我的疼”;在《奔跑》中,她则盼望着你“站成我心里的沙枣树/我一叫 你就咬我扁扁的耳朵”;而“你轻轻挨近我的耳朵/有如一棵突然失去孤独的/麦穗”;“我想成为你臂弯下/含香的水草”……这样单纯、明净甚至带有幼稚感的至诚的表达,因为直接,因为耳鬓厮磨般的呢喃私语而有了魅力,读之令人动心。另如《衔接的散章》一诗中“宝贝 你睡醒了么/宝贝 你醒了么/宝贝 你醒着/是的我不能不醒/我的爱人”,那每行相同却各少一个字的问候,那种亲昵、细致的关怀层层递进,体贴入微,可见其情感的深度,难怪会令其沉迷一生、朝思暮想了。

从诗中可以看出,王妍丁的情诗虽也炽热、浓烈、真挚、痛切、却与那种高烧108度的迷狂、要死要活的歇斯底里不同,如《如果老了》这样的诗,是一种平和的温情,爱情已经抵达了亲情的境界。那是收割后“静静等待休整的/金色田野”的爱情;是细心的照顾、扶持,包括“不愿意变老的坏情绪”的爱情;是在摇椅上铺开一天的日子,“每天都能捕捉到 这样/温暖的 细节”的爱情;是有了老了的单纯和无忌,“只要我能时时看着你”的幸福、陶醉的爱情。这是世俗化的情感,一环环细节相扣的独有的状态,都在爱的浸润中,在现实和想象里,显现出光亮与热力。或许,其现实中的爱情如同一生的偏头痛,被桎梏和樊篱所羁束,苦闷、伤痕累累,“我不想在脸上微笑/在心里哭泣”,这痛苦与伤悲之中,呼唤着“渡我过去”的祈盼,终会“让亲吻和亲吻 那么忘我/像两个神 擦着了火焰”……

自然,王妍丁的诗不止是狭意地吟咏情爱的诗篇,她的一些行吟之作,如《茶马古道》、《梦幻之旅》、《玉兰花开在灿烂的地方》、《米的亲戚》、《一片叶子的秋天》、《草的力量》、《回到生活》、《生活的深意》等诗,都体现了其对事物有着自己的认知、理解和独特的发现。那是“爱着的心还饱满着的“抱紧白菜/仿佛就抱紧了一个人幸福的日子”的美好生活,而“所有幸福的含义/就是天亮了/一睁开眼帘/我就看到了你”的所体味的生活的深意。这些作品其感觉的敏锐、新鲜,其对事物理解的深度及情感的深度,都值得一读。但我认为,她近期写的更好的作品,是《写给西岳的诗行》。诗写的是华山,也是人的气概、品格。这种给大自然以灵魂并渗透了诗人大爱之情感的诗,是颇出色的作品。诗人让山有了灵魂,于可触可感可观的山中看到的是不可触摸和看到的东西,是主观经验、感觉和感情的浑然一体。这是用理解力与心灵看山的作品,是超越物质与美的形式,对其蕴含的坚硬、刚直、冷峻、沉稳,以及“一颗干净的行走于世的心”的美德,正义的灵魂之爱。“有一种高度不是海拔/有一种长卷不是有字的书/有一种铭刻不是风霜刀剑/有一种相遇不是攀缘/而是以深情的凝望/埋下深情的诗篇”,这是诗人敬重、向往的境界,也是自己保持干净地行走于世的心的自白。

当然,这册诗集虽质量大体整齐,但也有部分作品单薄了些,相形之下新意不多。但作者在近期写出了这么多有意味的诗来,已属不易。

我相信诗人能写出更多的佳作。

2009年12月 写于北京

(作者简介:韩作荣,作家、诗人。原《人民文学》杂志社主编。)

谢 冕 ——读王妍丁(2010-02-26 17:09:15)

那种温暖是手挽手的温暖

——读王妍丁

谢冕

第一次遇到妍丁是在首都机场的候机大厅。我不认识她,经人介绍,方知我们是去同一个地方,出席同一个会议。她当时携带的是人们只有长期出国才用的大行李箱——我心里暗自揣度:这是一个非常爱美的女性,她那箱子里一定装了足够一年换装的服饰!我们的相识是在风景优美的张家界,在蜿蜒的金鞭溪旁,我们曾有惬意的共同的行旅。也就是从那时开始,我知道妍丁不仅是诗人,还是一个很专业的摄影师。她随身携带的那些“长枪短炮”,一路上总有很绅士的男士们为她前后效劳。

后来,我和妍丁又有了长达十余日的南疆之行,在库车,在喀什,在和田,也在帕米尔高原。我们已经是很熟悉的朋友了。最难忘的是塔什库尔干的那个夜晚,在寒冽的星星和同样寒冽的月亮的映照下,静谧的雪峰峡谷间燃起了篝火,塔吉克的歌手弹唱过后,我们围着熊熊的火堆忘情地跳舞到深夜。我相信妍丁一定记得我们共同度过的那个美丽的夜晚。

我在现实生活中认识了诗意的妍丁,此后,又在她的诗中印证了她的诗意的人生。正是由于这种认知,我相信我和妍丁的心是相通的。妍丁是一个纯情的女性,她说过,我只有爱,爱是一件多么甜美的事情![1]她像所有北方的女性那样,她们的爱是坚忍而坚定的,率性、奔放、炽烈,而且是绵长的温情。那些发自心灵深处的诗句,带着那种无可阻挡的、一泻千里的挚爱与至情,表达的是人间的第一等情怀。

这里的爱情是不计一切的,“一颗心如同扑火的蛾”,她这样祈求上苍:

“把我化为水,让你每天饮我”,“把我化作风,让我每天都能吻到你的额头”,即使是化作水和风,这一切仍不能尽意,——

或者干脆化作一扇门

每天守在你疲惫的路上

不等你叩门

我就轻轻地开了[2]

翻开她的诗集,到处都是这样痴心的、让人心跳的火辣辣的句子。下面引用的诗句可以看作是一篇勇敢而直率的爱情宣言:

不要以山和山的名义,相拥

不要以河流和河流的名义,相挽

不要以一棵树和另一棵树的称谓

站在一起

我们就是男人和女人

你有父性的犁沟和脊梁

我有母性的线条和慈柔

我们都不再

抑制自己的情感

爱是我们唯一拥有的

最纯洁无暇的权利

这首《不再错过你》让我们想起另一位女诗人脍炙人口的诗篇——可以说,这是一位女性向着另一位女性的关于情爱观的回应——两相对比,发现这里竟有了意义的翻新。南方的柔情在这里化作了北方的潇洒和豪爽。这是更为年青的一代人的爱情理念的表白。

妍丁当然也写爱情以外的诗,但总体来看,仍以她的爱情诗写得最为出色,她的爱情诗能把在爱中的女性的情感表达得委婉而细腻,她的诗卷中的几乎每一篇,诗人都能找到抒写的独特而新颖的角度。握手相看,两情相忘的那个时节,猛地想到也许这竟是梦境,既是梦境,于是顺其自然,蹦出来的诗的意念竟是:相见不如怀念,不如那若水、如烟、似一片花瓣飘落。

最让人感动的是《等我老了》那一连串的温馨的呼唤:等我老了,你还能把我抱到那张藤椅上,晒十点钟的太阳么?等我老了,你还能挽住我的臂膀,撑开一柄隔世的油纸伞么?等我老了,你还能在情人节的早晨,送我一支带露的玫瑰么?可她恰恰忘了,当她这么呼唤的时候——那时她所期待的他也已老了:“那时你也老了,你衰老的体力怎么抱得动我?”妍丁心中有,所以笔下就有。这不是所谓的奇想或神思所能造的,这是发自内心的“忘情”!

读妍丁的诗最让人销魂的时节,就是她的这种“不假思索”的、“毫不在意”的、只有两心相会才有的这种如痴如梦的状态。在诗人的心目中,爱不会老,人不会老,诗也不会老。对此,她用了一个非常新颖的比喻,那是两颗“相望的纽扣”:“就这样彼此相望,一生都不会衰老”[3]。我不敢预设,也真的不知道诗人是否找到了她的永恒的期许,但我知道,她一直在寻找和等待。《此生与谁同船》——如果此生等不到与我同船的人,我愿变成一条“没有杂质的鱼”而四海漂泊。这就是诗人的痴迷。

尽管她的生活充满了童稚般的幻想,但她毕竟已经成熟。尽管她是多么不愿,但她依然能预见到时间的末梢,有时她也显得超乎寻常地理智:“不要期望把幸福存到来世”,“想想我们能支取的日子还剩多少”[4]。前面引用的《等我老了》所流露的天真的亲切和感动,到了它的姐妹篇《如果老了》,那就是成熟的美丽了:

如果老了

我也一定老了

我们就像收割后的静静等待的田野——

我会照顾你的眼花和耳鸣

照顾你怕酸又怕冷的那三颗蛀牙

还有你不愿变老的坏情绪

这里呈现的是中国传统的爱情: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是一种非常悠久的感人。

痴心的诗人也有梦醒的时候,爱中的人也知道无可躲避的是死亡。但即使是死亡,在妍丁这里也幻出惊人的美艳:此生躲不开一个浓缩的“情”字,来生愿化作一株翠绿的藤,藤的理想就是要缠在你来世的腕上——此时她竟忘了《不再错过你》中的那份清醒和决绝——两个墓穴相依,在薰衣草的清香里彼此幽雅地相望。[5]这里所呈现的哀婉也是非常动人的。

妍丁的诗总是这么美丽,这样地给人心灵的安慰:夜这么长,花在长夜里寂寂地开,想着夜莺想着蝴蝶想着蜜蜂,想着月亮的角落一棵隐秘的桔树。我们读她的诗,总是沉浸在她的这种童话般的氛围里。妍丁的笔墨是温暖的,这种温暖不仅在她追求的爱中,也推及在更为众多的人群中:为一个站立在厚实的土地上的农人祝福;为一顶鲜红的安全帽礼赞;在一棵平凡的桑树上发现不平凡的价值;谴责那些制造了矿难而逃匿的矿主---。这些诗作中跳动着诗人的博爱之心。特别是《记一次空难》这首诗,她的处理更由同类诗的社会层面扩展到了人与自然关系的层面,是一个可喜的突破。[6]

妍丁的抒情笔墨很优秀,但她不满足于此,她为扩展她的题材付出了辛劳。《我能为你做些什么,祖国》是大题目,但她只写了九行:“我比太阳热,祖国,如果你需要我”,隽永且不落套;《今夜,让汶川在月光下好好安睡》:“风声眼泪和疲惫的哀伤,一切又都在等待着生长”,也饶有新意。但她的确缺乏处理这些大题材的经验,往往表现为要么因急于说理而忘了抒情,要么局促地落笔而不知如何展开。其实,像《一只等待飞翔的鹰》或是《有一些梨花错过了秋天的果实》,这样的好题目,妍丁都处理得有点匆促。话说回来,由于她的睿智,即使只留下一个题目也是不失为一首好诗。

和妍丁相识久了,读她的诗如对挚友,诗不仅是一种享受,而且是一种安慰,更是一种温暖,是一种手挽手、心连心的温暖。我瞎忙,答应妍丁的文字一直拖到了不能再拖的时分,妍丁恕我!

2009年12月1日于北京大学 中国新诗研究所



[1] 前半句“我只有爱”是妍丁的一个诗题,后半句引自《活着》。

[2] 《爱到高处》句。

[3] 《相望的纽扣》。

[4] 《不仅仅是从一个夜晚》。

[5] 《藤的理想》。

[6] 《记一次空难》写美国哈德逊河上的那场空难。它的角度由“大鸟”的转危为安而及于对“造成”空难的鸟群的同情,她听到了无辜的鸟儿的哀鸣。

作者简介:谢冕,批评家,北京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新诗研究所所长


屠岸 把诗的万支金箭洒向人间(2010-02-26 16:27:49)

把诗的万支金箭洒向人间

——序王妍丁诗集《在唐诗的故乡》

屠岸

初识王妍丁,在云南,已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事了。在楚雄彝族自治州的一座山上,密叶重遮,我在山下,忽听到一个清脆的嗓音呼叫我,如云雀的歌音,冲破层叠如绿云的密叶泻下来。我知道,那是王妍丁。我称她为“阳光少女”,更确切地说,该是个“阳光歌手”。她的云雀之歌犹如阳光的金箭,从山顶穿林而射向大地。后来,我为《王妍丁短诗选》的英译做译审,又在我为银河出版社“人文诗丛”担任主编时,收入了《王妍丁世纪诗选》,正是看准了她诗歌的阳光般的丽质。她作为一名“阳光歌手”,在我的心中定位了。

其实,妍丁的家庭身世是不幸的。五十年代,她的父亲遭受运动风暴的袭击,背负着政治贱民的十字架,倒在了骷髅地。她的母亲在悲痛中也离世了。目前她唯一的亲人是哥哥。她在给哥哥的诗中说:“在顿失星光的夜晚/你用刚成年的双肩扛起日月/依着你的坚实和温热长大……/我的枝藤和你的脉搏/都紧紧相连”。在哥哥的呵护下,她冲破逆境,多处求学,北南拼搏,几度沉浮。虽然历经艰难,她的歌声始终把希望的阳光捧给每一位听者,如此执著,如此沉稳,犹如济慈在《亮星!……》中的“坚持”,是因为她有一种恒久的依恋,那就是对缪斯的崇奉,而诗,只能是“洒向人间都是‘爱’”。

这次,妍丁把她的又一部诗稿捧来给我,希望我看一看。诗稿摊开在我的面前。她为这个集子取名为《在唐诗的故乡》。这部诗集分卷一,名“让我写下爱”;卷二,名“玉兰花开在灿烂的地方”;卷三,名渡我过去我不能为每一卷说出的主旨。我只是从第一卷听到祖国之歌,从第二卷听到自然之音,从第三卷感到爱情之热。而每一卷,都是阳光之赞。

妍丁的爱情诗,或宁静温馨,或奔放昂奋,总归是一往情深,“爱”无反顾。即使是缠绵悱恻,字里行间也充满着开朗和明慧。无论是《墨绿色玉镯》,还是《我可以说话给你听么》,都非常温润美丽。有一首《爱到高处》,其中有这样两节:

“我是一个很自恋的人

却愿意为你一次次

燃烧

爱到高处

我走不下那个

至真至美的祭坛

有时候我真想祈求上帝

把我化为水

让你每天饮我

把我化作风

让我每天都能吻到你的额头”……

自恋不是贬词。爱自己,是尊重自己,尊重自己才能爱他人。爱,是一座神圣的祭坛,为了向真和美奉献。化为水,化为风,是为了向所爱者奉献。自恋不是自私。妍丁要求跟爱人呼吸在一起,搏跳在一起,仍然是奉献。“哪怕我就是死了/也让我化作一朵花儿的蕊/芬芳他在世的/点点光阴”。这里“芬芳”是及物动词,表达“呼吸在一起”和搏跳在一起的永恒性质。

妍丁有一首《等我老了》,又有一首《如果老了》,都是写相爱者到老年时的生态观。诗题使人想起爱尔兰诗人叶芝的《有一天你老了》,但意趣不同。叶芝是失恋者,不,单恋者。妍丁不是。妍丁的这两首诗,倒有点像苏格兰诗人彭斯的《约翰·安德森,我爱》。彭斯说,“你我一同度过了/许多欢快的岁月/如今咱俩要踉跄下山了/让我们搀扶着下来/然后一同长眠在山脚下。”妍丁说:

“等我老了……

那就让我

留住一点年轻吧

生命的花蕊

再迟一点衰落

好让我精心照顾

我爱的人的

晚年”

两相比较,妍丁更胜一筹。彭斯是一片宁静安谧,妍丁则是情更深,意更切,一唱三叹,回环往复,诗情仿佛“江流曲似九回肠”,袅袅不绝。

妍丁胸襟广阔。她的心,突显祖国之爱,涵盖人类之爱。“我能为你做些什么——祖国?”“艳阳高照在十月的头顶/我剧烈跳动的心脏/就像那颗炽热的太阳/不 我比太阳热/祖国 如果你需要”。是宣告,是誓词,为祖国而一往无前。妍丁的爱,遍及工农,遍及天灾人祸的受众。她以温厚的笔姿记述了“一个打工仔”返乡时述说,给予美好的祈盼。她以最深切的同情关注着“我的几十号兄弟/还埋在500米深的底层/发出最后的呻吟”,以最强烈的愤怒指斥“黑矿主跑了”!她以切肤的深痛,记录着“5·12”当天“那些可爱的小书包/一个都没有回家”,声称“汶川,我将永远/和你在一起”!

妍丁的诗笔,融及上帝所创造的万物。无论植物、动物,都在她的笔下新生。她为“北方缺的是桂树”而遗憾。她赞扬以果实“拯救过千万代饥荒”的桑树;称颂修了“千万年才修成一粒草籽”的菩提树。在她笔下,胡杨成为“一根拄了一亿三千万年的手杖”;梨花变作“美丽端庄的淑女”亭亭玉立在林边。到了情人节,“连棚户区的小巷里/一夜间/也长满了出世的玫瑰”。她歌赞“遍地开花”的玉米、大豆和高粱。最奇的是妍丁推崇稻米。她“发誓/不再浪费一粒米”,她要“让芳香的米粒/纯洁/我越来越挑剔的胃肠”。这里,“纯洁”是及物动词。稻米所“纯洁”的,何止是胃肠,更是人的精神!请看,妍丁宣称:她还“必须让自己的行走/努力长出/大地的思想/长出粮食的饱满和朴素”。我的阅读范围窄,不知道,是否还有另一位诗人,用充满睿智的语言,歌颂过稻米。

妍丁的诗笔,也没有放过飞禽走兽以及昆虫。她告诉我们:“黑熊恼恨第二场雪”;虎、豹、狐狸们聪明反被聪明误。而夜莺,蝴蝶,蜜蜂,蚕,以及青蛙,蚯蚓……都在妍丁的笔下展示出它们生命的美丽。在题为《一只等待飞翔的鹰》的诗里,蚂蚁和鹰以对称的地位出现。“走失的蚂蚁/在记忆的小桥边点亮了/所有的灯盏”,当落叶盖住了蚂蚁和一切声响,“天地归于静寂”时,“只有鹰的目光/像闪耀的星星”。渺小与伟岸,岑寂与昂扬,对比强烈。然而,“记忆的小桥边”,“所有的灯盏”依然亮着。

妍丁的《记一次空难》是一首奇特的诗!一架双引擎的美国飞机在空中和两只飞鸟相遇,两只鸟和一只引擎轰然爆炸,驾驶员凭着另一只引擎安全降落。诗人写道:“大鸟上的乘客都生还了/机长避免了一次星条旗半垂/……当人的惊恐变为欢乐/只有小小的鸟群仍在哀鸣/它们是真正的无辜……”更令人深思的笔触是:“鸟不是人类的朋友吗?/人是发誓要保护鸟类的/却伪装成鸟的模样/并且正向着光的速度/占据鸟的阵地”!结论是:“为什么不赶快签订一个协定呢?/因为给别人带来不幸/自己也必将遭到不幸”。这里,“伪装”不一定惊世骇俗,“订一个协定”也算不得异想天开。诗人的联想已超越这“一次空难”。中国古老的哲学思维,天人合一,何时请回来呢?

妍丁的诗中,多次出现羊的形象:她爱羊。在一首诗里,她述说自己带着一支巨大的画笔,在人生失意的许多缝隙里,画羊。在一首诗里,她宣告“阳光迟早要点亮黑暗,如同那些自食其力的羊”那样。在一首诗里,她讲上帝要动物们投票选举产生森林之王,由于虎豹等弄巧成拙,羊得票最多。但羊“跪辞不受”。她说,“羊没有成为大王/羊却成了我心目中的王者”,因为羊的“诚实本身代表着一种善良”。真,是核心;它的内涵是善,外延是美。妍丁崇善,所以她总是在给真善美圣火添加香油。妍丁的这首题为《善良》的诗,使人想起英国诗人布莱克的诗《羔羊》。布莱克唱道:“他的名字跟你一样,/因为他称自己为羔羊,/他是既善良又和蔼,/他成了一个小小孩。”诗中的“他”指耶稣,也即上帝,也即造物主,也即大自然。妍丁的诗与之有共同点。她爱羊,正是她爱大自然的天性使然,也是她爱真善美的诗性表露。

妍丁在《我知道有的地方的冬天》一诗中提到一位诗人的名句:

我始终记着

冬天已经到来

春天还会远吗?

我的血于是热得发烫

诗人已逝去200年

他的诗可以再绵延2000年。

这位诗人是英国的雪莱。中文“冬天到了,春天还会远么?是鲁迅的译笔!妍丁因这句诗而热血沸腾,祝祷这句诗具有恒久的生命力。妍丁心仪雪莱的这个名句,正好印证了她曾经设想过的自己的书名《冬至或者立春》。这是叫人,也叫自己,进行选择。但妍丁还有一首诗,题为《冬至以及立春》,她已经扬弃选择,变为双拥,这比雪莱更进一步。妍丁,你不是说过吗?“人人都怀有一个春/像花一般美丽/我像花/我要永远开着!”春是阳光的季节,冬,也是。感觉告诉我们:冬天的阳光最温暖,它是驱逐一切冰雪和风暴的春阳的前驱。阳光是使冬和春双赢的使者。妍丁,你作为“阳光歌手”,放开你的嗓子吧,把你蘸满爱汁的诗句如万枝金箭般,洒向人间!

二OO九年九月二十七日 北京

作者简介:屠岸,作家、诗人、翻译家。《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集》、《济慈诗选》、《英国诗选》等作品的翻译者,现为中国作家协会全国委员会名誉委员,中国诗歌学会副会长,原人民文学出版社总编辑。

白桦读王妍丁的诗集《在唐诗的故乡》(2010-02-26 09:35:02)

时光深处的背影

——读王妍丁的诗集《在唐诗的故乡》

我和王妍丁相识有十多年了,对于青春来说,是一个不能承受之轻;对于诗歌来说,正相反,我很在意对她的期待,那是一种像溪水般自自然然的期待。她喜欢旅行,走了很多路,有平坦的路、有坎坷的路;有晴天、阴天,也有大雷雨。他喜欢交友,认识了很多人,有高尚的人、有猥琐的人,也有邪恶的人。这一切,在路上的行者都会遇到,不足为奇。值得欣慰的是,她还在路上边走边唱。最近,她忽然自怨自艾地说:这是我最后的歌。可我却只当耳边轻风,不以为意。就像她说从此再也不爱了那样,都是口是心非的戏说。“最后的歌”这几个字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说得的吗?童言无忌!最后的歌是天鹅濒死时的哀鸣。作曲家海顿在七十七岁时写过一首《未完成四重奏》,被人们称为《天鹅之歌》,而且他在自己暮年的名片上就印着这首曲子的一句歌词。后来,他的晚辈舒伯特根据诗人海涅、赛德尔和雷尔斯塔勒的诗谱写了一部声乐套曲《天鹅之歌》,不幸成为他年轻生命的绝唱。我才有权说这句话呀!今天我比老海顿写《天鹅之歌》时的年龄都要大,这个权是上帝和死神的联合馈赠。

在故都长安,关中大地,一千多年来,总是熙熙攘攘,人头攒动,车水马龙。但有多少人会记得这里曾经是唐诗的故乡呢?王妍丁是一位把诗歌等同于宗教的女子,早慧的她在很幼小的时候,就开始寻寻觅觅,借助诗寻找爱、希望、理念和梦幻了。当她在唐诗的故乡做梦幻之旅的时候他除了沿着唐代的诗人们的足迹,倾听着唐代诗人们的吟哦,同时又像唐代诗人们那样,一路采摘动情的草叶、花朵、果实,势必也包括苦果;当然,还有丝丝缕缕的思想的光亮,盛世与乱世中的人们,以及他们的千种思索、万种风情。她原想像她的前辈那样,先把它们收藏起来,像制作普洱茶那样慢慢发酵,氤氲出清香来。可惜今天的诗人没有了宽袍大袖,只好把收藏这一过程省略掉,直接记录在自己的歌唱里。他总是企图在诗歌里探索爱的秘密、探索生命的秘密。为此,他常常走进历史的纵深。

“一重重的月光之门

我不知该推开哪一扇

一颗凡俗的心

却像随风的花瓣

开得轻巧

又似开得 浓烈

想哭”

想哭。想哭,并非悲伤的结果。悲伤通常也会哭,但那不是“想哭”,试问,人生在世,你有多少次五味杂陈、甚至是无端地“想哭”呢?她这样说:

我看到我走进时光

深处的背影”

你能看见你走近时光深处的背影吗?如果能,你才“想哭”。在诗人的“麦加”,并非所有的诗人都能听见诗、看见诗,更何况论诗、剖析诗、理解诗。

“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

以诗歌的名义站立

他的骨头离大地最近

离天空最近

离人心最近

每一株小草都愿意朝向他

就像朝向星光和太阳”

短短的几行感叹不是比一部诗论还要丰富而又清晰得多吗?这就是诗人!这就是唐代那些中国诗人所以能流芳百世的理由。由此我想到,为什么还有些诗人那样自卑,使用与唐代诗人相同的文字,却对自己和自己的声音妄自菲薄,而且他们尽可能远离一切,包括他们自己。

我们在面对西岳华山的时候,很自然,都会担心自己太显矮小”。

“但我告诉自己

必须学会像你一样

冷峻沉稳处变不惊

如一把出鞘的长剑

永远保持一种锋利和果敢

以及一颗干净的

行走于世的心”

冷峻、锋利、甚至果敢固然很难,而保持“一颗干净的行走于世的心”,相对来说就更加不容易了。面对这样的诗,你思索的时间可能需要比读它的时间更长些,至少要像诗人面对华山的思索那样长。

宇宙万物,博大,或精微。生命的意义在于进取。无论是即将展翅飞翔的鹰,还是精疲力竭的蚂蚁,他们之间的联系也许何止是对比造成的戏剧性震撼和时间的巧合。诗人窥见了这一美丽动人的时刻。用最简洁的诗句描绘出恒动中绝无仅有的、一瞬间的静谧。

“一片叶子突然

从风中落下

盖住了弱小的蚂蚁和

这世间的

一切声响

天地归于静寂

只有鹰的目光

像闪耀的星星”

但接着我们一定会听见、确切地听见“扑啦啦”惊天动地地冲天飞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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