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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黄昏》运作者,三次跳楼的岳建一
发表时间:2007/6/2 20:26:29     文章来源:竹友天下      文章作者:老树     浏览次数: 3744
 
 

三次跳楼的岳建一

与岳建一的认识可以说是毛竹生命中难忘的瞬间。
那一次,毛竹把她的书《透明的激情》寄给了以前在青藏高原现在青岛的文友杨志军。杨志军就是写现在畅销书《藏獒》的著名作家。杨志军看后可能是觉得《透明的激情》题材珍贵,属珍贵的民间历史纪实,就向当时中国工人出版社的著名编辑岳建一推荐了毛竹。岳建一因为出版了众多的民间历史丛书,成为当今中国重量级的编辑家;而杨志军的重要纪实:《无人部落》、《亡命行迹》、《大祈祷》等书,都是岳建一给出版的。岳建一对杨志军极为信任和看重,尤其叹赏他的《荒原大劫史》。岳建一说,能够出版此书是自己的骄傲,该书使汉语殿堂终于有了回归汉语天性、天赋和天良的自由叙述,浑融、恣肆、嶙峋、恢廓、精微,尽展自然荒原和精神荒原辉煌的黑暗,以多元、开放、灵变、博远的精义,以自然主义的凌厉,更以自由生命久蓄的感性和理性无限洞开的冲决力,颠覆着小说文体,将当代文学罕见的广度与探索到的史诗形式相融合,连汪曾祺都称其为“一部震撼人心的罕见杰作。”
杨志军没想到岳建一早就希望结识毛竹,苦于无门。由于中国社会出版社曾经出版过毛竹的《透明的女性》,岳建一在书店看到后,当即给该书的责编之一张承打去电话:“祝贺啊,你们很有眼力,出版了一本很有价值的好书!” 岳建一说:“那一瞬我就想结识毛竹,她的著作不像是出自女作家手笔,厚重,大气,透着几多诗意的野性与浑沌,仅从字里行间便可以看出写出此作会付出怎样的痴情,只是不知道怎么才能和她联系上。”岳建一甚至对许多人说:要了解青海历史,东方竹子的《透明的女性》一书不可不读,其深厚、翔实和丰富的沧桑形态,至今罕有逾越者。毛竹知道,这句话在别人都没说出时才尤是珍贵。虽然该书由于终校时毛竹尚在青海和盗版等多种原因,还存在许多的缺憾,但是该书中的观点--对青海文化突破性的认识,“前不见古人,后来见来者”,十分十分珍贵,真可谓是精彩。后来中央台大导包为民拍纪实片《三江源》时,多处引用毛竹此书中的突破性论点也是明证。这么多年过去,连毛竹本人都觉得精彩得难以超越。
不料,杨志军推荐的正是这位女作家毛竹,自是喜出望外。
岳建一,湖北武汉人,迁居北京没有几年便当了北大荒知青,干过种地、打井、伐木、盖房、筑路、修水利各种重活儿,中苏边境紧张时还在珍宝岛前线扛过抢,修筑备战工事……后毕业于北大中文系,曾当过《工人日报》文艺部编辑、《开拓》杂志副主编,那时是中国工人出版社副编审。
于是就有了毛竹和岳建一的电话交往。每一次都是岳建一侃侃而谈,一谈就是几个小时。中心话题就是一个,希望毛竹给他写一本他想要的书,而且必须超越《透明的女性》。
岳建一分若干次给毛竹寄来了他编辑的图书,足足有二十几本,每本皆是三十到四十多万字的大书,属不同版本的民间历史、民间记忆丛书。毛竹,坐在地上,这些书摞起来,居然比毛竹还高。这世界上还有这样寄书的!
有一天,岳建一专程来《中国石油报》看望毛竹。令毛竹惊奇的是:语音那般持重、思想那般深沉、责任感那般强烈、出了那么多黑皮大书组成的系列丛书的岳建一,被人称做“民间历史救星”的岳建一,一想起来就感觉厚重重沉甸甸的岳建一,居然看起来那么年轻那么潇洒,有一种艺术家的风采。岳建一身着黑衣黑裤,连背包都是黑的,脖子上还孩子气地用黑宽带挂着一个小灵通,脚下的黑色蹬山鞋似乎是弹性特别好,使得他走起路来一翘一翘的,步子格外轻盈。尤令毛竹惊奇的是谈完书稿,看似文质彬彬的岳建一居然告诉说,自己小时候特别调皮,又黑又瘦,淘得快成精了。伙伴们上房、上树掏鸟窝,他在下面将梯子扛走。伙伴们下湖游泳,他将全部衣服装进筐里背走,挨家挨户地送给家长,还文文静静地问叔叔、阿姨好,害得伙伴们躲到天黑才擦着墙边捂着私处回家。一次,要期中考试了,他竟然站在路口,以中队干部身份,一本正经地告诉大家回去,学校临时决定今天不考了。后果可想而知!因此,他从小在家中的保留节目便是频繁挨打,频繁出逃。几乎一直到下乡那天,他突然觉得自己一夜间长大了。他说,看似突变,其实与父母在文革时的不幸境遇有关。一天,一位作者来出版社找到岳建一说:“我想看看,你这个岳建一,是不是当年那个淘得大名鼎鼎的岳建一?当时,区里各居委会传达过,岳建一举着两把伞,一次次从五层高楼顶上往下跳,摔得都没个模样了,还跛着腿再爬上楼顶往下跳。”岳建一说,当时因为看了许多物理书上的原理,便想实践一下,伞盖都翻过去好几把,没有想到,一不留神便从此恶名鼎鼎。
毛竹好奇地问为什么是三次跳楼?岳建一说,“第一次跳下来居然没事,只是在地上打了几个滚,便又爬上楼顶。第二次跳下来也是这样。家里从南方带来的几把大油布伞全都折腾坏了。”毛竹笑道:“于是,第三次跳下来居然没事就又爬了上去!”岳建一说,唉,家长们来了,居委会老太太们大呼大喊地来了,伞也坏了,腿也跛了!哪敢再往下跳啊!语气中似有几多惋惜。
毛竹说自己不是专业作家,书稿不会太快。岳建一听到毛竹的答复并不着急,一副很有耐心的样子,只是一再希望书名从原有系列书名中跳开。
岳建一还说起生命中遭遇一件奇怪而神秘的事情,至今无法解释——年轻时有人告诉他,说有一个人特别像他,几乎难以分辨;甚至,一位多年好友找到他的妹妹,说你哥哥怎么换女朋友啦?昨天和另一个女孩子去看电影,亲亲热热的,太不像话了!妹妹说不会呀,哥哥昨天在家没有出门啊。岳建一说当时特别好奇,十分巧合的是对方的岳母竟与自己有工作关系。于是,他们终于见面了,在人民大会堂北门不远的长安街人行道上。岳建一说,当时我惊呆了,距离十来米远便不敢再往前走了。这一瞬间,我对神秘的宇宙油生一种特别的敬畏,甚至可以说是恐怖。这种敬畏和恐怖,使得我迈不开步子。我仿佛被一种巨大而神秘的力量给定住了——那个人真的和我太像了!一举一动,一颦一笑,身高体态,一举手一抬足,无一不像,甚至包括说话声音,只有我才能觉出的神态细节。难道,我们是彼此散失的双胞胎?后经询问,不是,也根本不可能是。人和人之间,如若没有血缘关系,又相象到自己都难以分辨的地步,不能不说是宇宙间的某种神秘使然。他的岳母对我特别好,我便要了他的照片,给我妻子(当时的女朋友)看。记得妻子当时失声道:怎么会呀,太可怕了!后来,一个偶然机会,岳建一同时见到了他的妻子和岳母。他的妻子只看了岳建一一眼,便始终一言不发,脸色通红。
岳建一说,他格外崇敬的作家是木心先生,几年前在三联书店一楼,见到木心先生的散文集,偶然一翻,便爱不释手,惊叹不已,竟坐在楼梯上不知不觉地读了几个小时,直到天黑。以后,木心先生的作品陆续出版,岳建一全部购买,一一反复阅读,即便在海南岛原始森林人迹罕至的黎寨里,也就着烛光拜读。岳建一说,我们民族如果真正认识到木心先生作品予以的深远而宝贵意义,也许需要一百年到二百年,需要超越自我、民族、政治、宗教和地域文化局限,需要将个体、地域与历史带来的文化局限透视清楚,需要从看似极其净炼、清澈、自然、不见人工痕迹的文字表层,洞悉木心先生化中、西文化万千气象、万千波澜为滴水的巨大功力,需要对先生个人及其文化略历有着深刻了解,需要更多的审美自由、超拔与境界。这位老人家何等了得,所有小说、散文堪称不见常式而卓其态,且穷形而取极境,几乎每一篇读来都可窥见厚积薄发的中国文化功底与西方技巧浑融一体。譬如,木心先生的散文,既是在真正复活着每一汉字,赋予新的灵性,又可以说是在颠覆着散文文体,不仅仅是因为化恢廓、恣肆于纤致、灵变,化大痛、大悯、大悟、大省乃至种种终极追问、追思为似水行韵乃至韵外之致,更是因为几乎在取中、西文体、语体一切所长,又一一弃之,融小说、寓言、汉赋、古典诗词、国画、油画、现代新诗一切形神……乃至东、西方哲学于一体,又一一淡出淡远。我想,如此博大精深的文学、文化功底,不仅仅来自木心先生毕生探索与积累,更来自先生对中国文化及至人类一切文化建树入骨入髓的挚爱,来自严峻的使命感。我想,从胡适、鲁迅、徐志摩……到余光中、余秋雨、北岛……中华民族几百年来,尚无一人臻于此境。可以想象,臻于此境的木心先生会有着怎样深刻的孤独。尤其可以想象,许许多多赞美木心先生的文章,会给木心先生带来怎样更加深刻的孤独。在读到的评价木心先生的文字里,我认为李静、陈丹青文章不错,甚是难得。岳建一说,有友人希望他写一篇评论木心作品的文章,太具挑战性了!他说,自己一向不知天高地厚,面对木心作品,平生头一次产生了深重的敬畏,以自己现有功底,岂敢妄为,即便写出来,可以想象会是一种怎样的浅薄。但是,会有一天,自己将去迎接挑战,以不负木心先生的毕生心血和非凡建树。
岳建一说起出版《血色黄昏》的过程。岳建一是中国出版界风雨迷乱时出版《血色黄昏》的。当时,他听说有一个叫老鬼的,写了一部内蒙古知青生活的长篇纪实小说,被包括香港在内的十四家出版社退稿,辗转八年不能出版。岳建一决心找到这部作品,亲自读一读。可是,他只打探到老鬼住在万寿寺一带某座楼房的401房间。然而,这里有上百座楼房呀。这就意味着他要爬上每一座楼的每一个单元四层,叩问每一个401房间。于是,岳建一从上午9点开始,一一询问,顾不上吃午饭,汗如雨下地一直找到下午4点多……当他读罢这部沉甸甸的书稿时,立刻肃然起敬,应该说这是—部灵魂的孤本!那种庄严而残忍的真实,有着可怕的魅力,堪称具有化石般的品格。《血色黄昏》在中国工人出版社出版后,顿时轰动海内外,很快七次印刷达40多万册。这样杰出的作品,竟然历时八年不能出版,简直是诎诎怪事。他对出版社领导说,这样的书稿如果不能出版,还当编辑干什么,我回家卖烤白薯去!作为有着同样知青经历的岳建一深刻地理解老鬼。岳建一曾是北大荒知青,1969年参加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任过排长。岳建一说起那些自杀于原始森林的战友,说起自己怎么战胜万般绝望中的自杀冲动,有一种撼动人心的气场被呼来唤来,撼动着毛竹。里面夹带着那个特定时代知青被置于蛮荒绝地灵魂深处的无助、孤独、和悲烈。那个特定时代的陌生信息向毛竹扑来,似乎有点难以置信,却又那么真实,就那样厚重地席卷而来。岳建一直希望那一段的民间历史有人来记录,让历史来珍藏。而老鬼书中写法是纪实手法。虽然是小说,但是纪录了许多的珍贵的民间历史。那里面记载的那场大火,不知道是不是就是1972年5月5日西蒙西乌珠穆沁(草原)旗宝日格斯台牧场那场夺取了六十九条知青生命的大火。《血色黄昏》多年前我在市场买过一本,一口气读完后,那本有我无数批注的书被朋友借走至今没还。《血色黄昏》谁没看过听说过,可是,这个时代对于真正的运作者并不在意,包括毛竹。而岳建一就是这样一个藏在幕后的重量级人物。这个岳建一和中国文联出版公司出版《第二次握手》、《男人一半是女人》的顾志城一样,是这个时代敢于最先吃螃蟹的最著名的编辑家和出版家,都属于给中国带来光明的超拔于时代的人物。毛竹始终认为这种人物才属于中国国宝级人物。岳建一说:为了等老鬼的新书稿,我等了许多年。这期间我们不断地交流、沟通。老鬼后来娶了一个内蒙古女知青,该女知青很能干,是一家公司董事长。两人从相知到相恋,既恩恩爱爱着,又争争吵吵着,爱得轰轰烈烈,吵得浑浑沌沌,且时常让我评理。我这个人有一毛病,喜欢无原则地袒护朋友,喜欢对最好的朋友恶作剧,反正老鬼是哥们儿,反正两口子战事无是非,不论老鬼有理没理,是对还是错,总是毫无条件、毫无原则性地向着老鬼,找来各种理由批评他的太太!他的太太非常大气,善良,从不计较,真的觉得我的批评很有道理,并且其实对老鬼极好。有一次,他们又闹别扭了,他的太太找到岳建一诉说。岳建一说,你不要老说老鬼的不是,有本事你以后不要再理老鬼了!老鬼太太说,不理就不理。岳建一说,有本事你连电话也不给老鬼打。老鬼太太说,不打就不打!岳建一说,万一打了怎么办?老鬼太太说,请你吃饭行了吧?岳建一说,不行,打了你就将你的公司输给我。老鬼太太说,行!岳建一说,空口无凭,签字画押!老鬼太太慷慨凛然地签字画押了。事后仅仅才一天,她便忍不住给老鬼打电话问候,关心衣食住行。就这样,老鬼太太将公司输给我了。至今,她依然稳稳地当着董事长,每当见到我时,都挺不好意思的。
岳建一看着柔弱的毛竹,似乎是对这个能写出厚厚大书的女子十分的珍惜和怜惜,请吃饭时,讲的全是让毛竹怎么保护好自己的身体。
岳建一说,由于家族病史,自己很早便研究中国养生文化与西方营养学比较。中国文化中的诊脉、看舌苔,与骨诊、颅诊、掌诊、足诊、耳诊、甲诊乃至音色诊,其实同宗同源,尽皆来自几千年民间累积的概率,不过一部分进入了皇家、官宅,成为中医;一部分进入了民间,成为巫术。巫术中的养生部分,如若剔除糟粕,同中医养生部分一样,同是博大精深;而对于巫术,中国最优秀知识分子群体皆是要么膜拜迷信,要么摒弃铲除,鲁迅更是完全排斥中医。因此,我们对于自己的遗产极少严谨区分,加以现代比较、观照和辨析,以转化为有益人类身心的资源,致使其精华部分或流失于日、韩(人家还不承认)、蒙、藏乃至东南亚,或几近全部失传。自己虽能望诊,仅懂皮毛。岳建一对亲朋志友和有信念的作家,有一种全心身的珍爱和珍惜,常为他们诊病,为他们的健康出谋划策。政界、商界时有大人物找来,他总是一再谢绝。毛竹认为,这种拒绝中透出岳建一的某种意志和偏激。
岳建一说,他坚持在夜里12点左右练功,练到一定时候会身不由己地自行倒立,常常一立就是一个小时。平时自己根本不会倒立。
岳建一,真是一个奇人!岳建一,真是一个奇迹!
岳建一还说了一句话让毛竹的灵魂撼动的话:“十几年前,我偶然见到杨志军,只是对杨志军说了一句:志军,你应当把烟戒了!杨志军后来告诉我,他从此真的就把烟戒了!”这两个优秀、深沉的男子汉之间似乎有一种默契,似乎在产生一种力量,一种将会影响整个华人世界的力量。毛竹明白岳建一没说出的话:为了写书你一定要珍惜自己的身体。毛竹没有说什么,可是感觉到了那一种能让世界撼动的力量。
岳建一绝对不是酸文人,他关心他看上、他喜欢、他珍视的作家,他不但关心他们的创作,更关心他们的身体、他们的生活、他们的“经营”。岳建一不断地鼓励他们买车买房买股票,在各个城市真正地扎下根来,为写作创造较好的条件。
毛竹常常怀疑岳建一身后有个巨大的力量,这是一个谜,一个令毛竹费解的谜。这是一个团队还是一个国家?是一种宗教还是一种协会?是一个组织还是一些大款?抑或是一个可怕的组织。因为岳建一总是能把那么厚的一般人都读不懂的深邃厚重的大书,发行好多万。那些年里,岳建一给中国工人出版社创下的效益是巨大的。岳建一则说,他的力量来自他不竭的爱,只有自己知道,自己爱着自己的民族和文化、爱着不可抗拒的人类主流文明有多么深邃,多么的无以替代。
毛竹同样也知道岳建一的智慧、运作、理念本身就是一个金库。他是可能创造出版界一切奇迹的。
岳建一说,有两个人的照片,他认为可摆在他书房最重要地方,一是焦博士 ,一是重庆王。岳建一对焦博士充满了敬意,从未写过诗,竟破例写诗。
岳建一说,重庆王康尤其令自己敬重,不仅仅学识、睿智非凡,且坚忍不拔,人格俊伟,乃是民间知识分子中真正具有终极关怀的布衣精神贵族。如此卓尔不凡者,其文章之非凡胆识、远瞻、深湛、峻拔乃至诗意般行文如虹和磅礴气韵,可想而知……
这让毛竹十分惊奇。因为这两个人都是她多年的朋友。那一年,毛竹给《中国文化报》投稿,《中国文化报》连载了毛竹的散文。连载到后期,《中国文化报》责编、博士焦转几次长途车,亲自来到小涿州向毛竹约稿。毛竹认识重庆王却是因为乐山大才子毛喻原。毛喻原被乐山才子陈建挖来京城。而陈建总经理的公司是香港首富龚如心的子公司。重庆王和毛喻原都属于四川大才子。而北大博士焦则因没了讲台,现在正忙于到美国日本各个国家去讲学。重庆王最近在重庆组织上百名画家,给五百名抗日壮士和为国牺牲者作画,不论党派、地区。凡是男画家一律没有工资,凡是女画家一律给一点点生活费。这种客观展示民间历史的精神是悲壮的,可歌可泣。为此,凤凰卫视记者特别地专访了王康。
与安波瞬前来约稿一样,毛竹虽然没有动笔,可是她也在消化岳建一说的那一箩筐一箩筐的话,感悟岳建一表达的那一背篓一背篓的期望,体会岳建一那一疙瘩一疙瘩的愿望,酝酿着有一天给岳建一交一部他想要的书稿。
有一种感觉是真切的,那就是:在毛竹的心里,岳建一是当代最有份量的著名编辑家、著名出版人;而最让毛竹感动的是岳建一身上的使命感。因为认识了岳建一,毛竹最近还特意从市场上买来了出版社再版的老鬼著的《血色黄昏》,细细拜读了岳建一写出的精彩的后记。细细感觉了这本书。
毛竹开始注意收集岳建一的作品。岳建一1975年就开始发表作品。1999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中国作家协会。岳建一的作品真不少:中短篇小说及散文《荒魂》、《心……星》、《盘古》、《女娲》、《重铸民族灵魂》、《夜祭》、《灵境》……岳建一编著的作品更多,且都是沉甸甸的题材:《青春炼狱》、《青春极地》、《青春祭坛》,《中国“左”祸》、《血色黄昏》、《血色炼狱》、《黑的雪》、《百年风流》、《中国知青诗抄》、《中国魂告急》、《青春的浩劫》、《中国贫困警示录》、《辉煌的幻灭》、《天堂挽歌》、《回首黄土地》、《中国知青民间备忘文本丛书》、《红麒麟丛书》、《公民文本文库》、《公民星座丛书》、《现时代面影丛书》、《记忆丛书》……
也真是奇怪,和岳建一当年跳下楼去再又爬上楼顶相似,岳建一在知青聚会上提出“我们这一代人需要集体忏悔”,引起轩然大波,反对者们喊声、嘘声一片,甚至有人抢他的话筒,将他三次轰下台去,他三次登上台去。其实,熟悉岳建一的人都知道,他的口才极好,有些台湾学者听了他的脱稿学术讲演后后甚至说,三十年来不曾听到如此精彩和具有感染力的讲演。当时,知青学者刘小萌在喧哗声中登上台去,引经据典,慷慨陈词,动情地讲述知青一代人忏悔的文化意义和历史意义,表示坚决支持和声援岳建一。刘小萌发言完毕,岳建一再次登台严肃道:“我今天的发言,是事先应主持人一再邀请的,是做了认真准备的,是严肃的。我们同是知青,拥有同等的发言权利,你们有不同意见,可以严厉批驳,我一定予以尊重。同样,我也严正要求你们的起码尊重。你们都经历过文化大革命,应该知道剥夺别人发言权是意味着什么?关于忏悔,不会因为剥夺了我的发言权,忏悔便会失去意义。可以断言,未来引领我们民族进步最重要的声音之一,将是忏悔。我盼望着,这最重要声音会有我们知青一代发出……”
毛竹从岳建一的再次登台发言,感受到了那种撼动人心的力量。毛竹认为,当年的红卫兵如同“蝗虫”一般,走到哪儿打到哪儿,破坏文物、毁灭古迹,毫无思想头脑,失去思绪判断,逼死、打伤许多国宝级省宝级县宝级的文人:在北京逼作家老舍跳湖、把演员严凤英开膛破肚、逼死美女孙维世......在青海开上万人的批斗会,直到将一心想把青海建设好的青海省长王昭逼死、开七千人的批斗会,疯打疯踢,把青海民院副院长戴金璞逼得上吊自杀,串联鼓动青海红卫兵夺《青海日报》的权,致使三百多位风华正茂的美少年美少女丧生.....而这批“蝗虫”给全国农村,特别是大巴深山带去的的毁灭性灾难,多次深入大巴深山采访的毛竹更是耿耿于怀。仅一个红椿公社,被“除槽”的人就达三百多人,渚河边血流成河。武斗后光枪毙就枪毙了六十多人。这些被武斗牵连进去的有公社书记,有小学教师,有学生领袖等等。而大巴山那时的文化人有几个?弄得剩下的文人人人魂飞魄散个个噤若寒蝉。大巴山失去的元气何时才能真正恢复?大巴山由一个山珍宝库沦落成陕西省“最贫困地区”的“最贫困县”,责任谁负?没有起码的忏悔,行吗?这批“蝗虫”毁掉多少文物。仅就我身边的,刘关张结义堂,保存千年,文革时仅剩一个门和一个石碑,涿附近上方山的七十二庵被毁到现在都没有恢复,宏伟的青山绿水间只隐现残垣断壁,隐示昨日辉煌…… 这批“蝗虫”的疯狂,最后连毛老人家都怕了,把他们下放农村——又将战火引向农村。其它地方我不说,这批不能独立思考失去判断力失去理智的蝗虫在青海搞什么深耕土地,搞什么深播草种,又不知道毁了多少良田草原和森林。他们为什么不愿忏悔?他们难道认为自己有热情有激情有头头有指挥就可以忽略自己的疯狂犯下的错吗?难道上面的罪责便是他们不忏悔甚至心安理得的理由吗?而这一代人中,只要有一个岳建一,一个愿意反思的岳建一,一个愿意忏悔的岳建一,那么那几百万疯狂迷乱的红卫兵就有救,那么那整整一代人就有救,那么我们这个时代就有救。从另一个角度说,中国只要有一个岳建一,中国红卫兵、中国知青的民间历史就有救,中国的近代民间历史就有救,中国就可以有真实的当代历史为鉴,就可能不会覆辙。就如一个邓某人抢救了那一批云南知青的历史。就如一个梁某人抢救了那一批北大荒知青的历史。就如一个杨某人抢救了青海公路的建设历史,就如一个斯某人抢救了延安的历史......正如著名导演杨阳在拍《记忆的证明》时说的一句话:一个不知道反思的民族是没有希望的民族。正如凤凰卫视《口述历史》栏目的定位:抢救历史,反省历史。因为这个栏目的理念是:一个勇于反思的民族才会有更多的智慧,一个勇于忏悔的民族才会有更多的宽容;而岳建一是想强调以史为鉴,为抗拒中华民族自身的集体失忆而努力。毛竹说,如若岳建一做的许多工作都是抢救性的,那才真正是一件功德无量的事情。如果岳建一要做的是客观公正地抢救民间历史,从不同角度再现历史真相,把判断的权力交回百姓,颠覆某种盖棺定论式的历史事件叙述方式,那么,我认为这才是从根子上让中国人激活的方式,这才是中华民族发展和稳定最根本的需要。
后来,岳建一沉痛地说,其实,我们这一代人天然地缺少独立思想、独立人格和公民意识,经过"灵魂深处爆发革命"、"脱胎换骨"、"思想改造"的愚化、奴化与兽化,不仅最集体地失去了一切个性特征和生命意志,精神世界一贫如洗,而且在"彻底埋葬封资修"的激狂中,最主动、最自觉、最坚决、最不分青红皂白地切断自己的一切文化根基。我们堪称文革的直接受害者,也更是这场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文化毁灭和精神崩溃的最主要、最主动、最疯狂的参与者。我们以极端主义与农民式的非理性理想主义思维方式,只讲敌我,不论是非,缺少宽容与博爱精神,更缺少现代文明与传统文明的约束,排斥一元以外的一切多元的思维方式,排斥文化的伟大旨意,排斥人类一切最深刻的经验、高贵的理性、情感和世俗的逻辑,惟现代个人迷信是尊,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进而成为强行颠倒文明进程与秩序的马前卒,粗暴地、野蛮地、自以为是地以文化的名义进行武化,以民主的名义消灭民权,以真理的名义“横扫一切牛鬼蛇神”,派同伐异,派异伐同,张扬奴性与兽性几近极致。我们告密、检举、造谣、中伤,自以为是反戈一击。我们捕风捉影,罗织罪名,逼迫无罪的人们交待滔天罪行,自以为是阶级立场鲜明。我们向亲生父母宣布划清界限,自以为是大义灭亲。我们捣毁寺庙,焚烧文物,批斗同胞,落井下石,刑讯逼供,抄家劫舍,动辄"炮轰"、"油炸"、"砸烂"、"宣战"、"遣返"、"示众"、"揪出",甚至殴打自己恩重如山的老师,制造无数惨绝人寰的酷刑与冤案,使无数人日夜生活在无所不在的恐惧里。我们的恶行只有人们想象不到的,没有做不出来的。我们自诩为龙子龙孙,却不曾有过龙脊龙骨龙髓,骨血里涌动着亦狼亦羊的髓液,凶残而又卑怯,一如鲁迅所言:"遇见了狼,就成了羊,遇见了羊,就成了狼。我们浩浩荡荡、争先恐后、热血满腔地挤进灵魂屠场,阉割、肢解、烹杀自己的灵魂,并且以慷慨"赴阉"、"殉阉"的激情和壮怀去阉割、肢解、烹杀他人的灵魂,自以为是为真理、为正义、为人类的解放而斗争,更自以为幸福、神圣、光荣,且歌且颂,群舞群蹈,翩然扭动起我们至今不敢回眸一望的太过丑态百出的"忠字舞"。我们愚昧、愚忠、愚顽、愚妄,貌似偶像崇拜,实为根深蒂固的对天人政教合一的势力崇拜。如果我们的子子孙孙问及,有谁能够相信——整整一代人,几乎没有背对命运的慷慨悲咤,没有支撑人格、良知、尊严的高贵脊梁与头颅,没有自救的义举,没有真正的灵魂幸存,更没有谁因为文明的倾覆而以砥以砺。其时,我们已经沦为一堆喧嚣的、躁动的、混乱的、没有思想没有骨骼没有良知没有廉耻没有怜悯心的异类。我们活着,精神集体地匍匐与低徊,人的种种生动属性正在渐渐失去。我们曾经有过的愚昧与无耻,其实是一种远比历史更悠久的愚昧与无耻。我们崩毁的不仅仅是生存的质量和生命的精神,更是对几千年来太多愚昧与无耻的记忆世界。于是,我们有了超越历史的更加惊天动地的愚昧与无耻,有了远比千山万岭的倾覆更为可怕的、浩瀚而深远的记忆世界的倾覆。我们怎么可以不忏悔呢?针对有人说应该忏悔的是文革灾难的制造者,我们作为受害者为什么要忏悔,岳建一说:请大家回忆一下,从秦始皇到雍正,从希特勒、墨索里尼、斯大林,到波尔布特,哪一个极权专制头子忏悔过?忏悔的权利仅仅属于百姓,对于极权专制头子不是忏悔可以了事的,而是必须将他们永远钉在耻辱柱上,供人民世世代代地进行历史的审判!我们永远不能因为文革灾难制造者不会忏悔,自己便拒绝忏悔。忏悔就是无情地解剖自我,解剖曾经是百孔千疮的灵魂,是将记忆靠近良知的真正痛心疾首的自省、自我灵魂酷审。其实,忏悔是一种胸襟,是真正的自信、自重,是良知觉醒的需要,是自我理性的进化,更是人类最高贵的品格。正视自己的文明质量、精神内容、文化结构,甚至正视自己血管里流动的基因,自究才能自救和自强,才能还历史以真实,变历史的不幸为再造尊严的灵魂与历史的巨大资源。忏悔应该是一种高尚的精神行为,应该是自觉的而非强迫的,应该允许各种方式,可以是公开的,可以是私秘的,可以有言有行,可以有行无言。我们提倡忏悔,尤应尊重他人不忏悔的权利……
岳建一能理解毛竹为何愿和风烛残年的老人深谈,毛竹为何愿一次次深入大巴山深入青海深入全国乡镇。当一代一代的老人相继随风而去,对于毛竹的求索是多大的损失,那是一段民间历史的湮灭,将令人令人扼腕长叹不已。因此,岳建一明白毛竹为何在作品最畅销的时候,放弃出畅销书一个猛子扎了下去。而毛竹同意岳建一的定位:抢救历史,反省历史,这才是一个作家、一个编辑家真正应当做的。但是,毛竹总有点担心,大气天然的岳建一太有骨性,不交官友;太有韧性,不愿泛交;太有拗性,不愿深交。这些优秀的品格,将使得岳建一容易站在某一种立场上,难以客观地再现历史,难以超拔地站上一个高度,难以了解决策人的思路,难免使其出版的作品有所偏颇。再者,岳建一的叛逆性格,难免使他对同样有叛逆性格的作家有所偏爱,这样会否保证民间历史的公正?还有,岳建一的目光似乎太被文革所吸引,且过多注重特定时代“微观人”的权益,忽略“宏观人”的权益。这些都是岳建一运作中国民间历史的大忌。因为一个伟大的出版家在微观上、宏观上首先都必须是客观的,就是敌人也能客观地描述,这样才能公正,这样才能给人类留下真正的民间历史。

岳建一是中国出版界风雨迷乱时《血色黄昏》的第一责编。当时那个书稿历时十多年十五次被出版社退稿。岳建一打听到了世上有这样一部书稿。同样做为北大荒知青的岳建一十分激动。

岳建一动态:

2008年春节我给岳建一发短信,他回短信说自己正在进行历时十一天的养身绝食,现在是第九天。“我瘦天下肥,我正以此法体会民间疾苦,表达我与民同苦乐之志。”

岳建一动态

2009年7月23日

竹子兄:此行印度近月,实在一个垃圾王国(罕有净地)、乞丐王国(触目皆是,成群成帮)、蒸笼王国(室内曾达49度,举国罕见空调),触目惊心,道德水准尤差,无日不骗,防不胜防,一言难尽,但是,确是摄影天堂。一笑。时值酷暑,祈祝珍重。岳建一

2013年岳建一动态:

去年岳建一去印度,拍回许多珍贵照片,准备出画策,不知道为何却不顺利。只见岳建一发在重量级刊务上的游记。

2013年,岳建一给竹子发来信息:遇水则发、逢光茁长。毛竹新年顺遂,浩荡兴旺!岳建一抱拳

岳建一为什么被徐浩渊轰下台

作者:小熊 — 上次修改时间: 2006-09-23 14:00
我们是否需要忏悔?——一场关于老三届老知青的争论
小熊
  




几年前的那天,在德胜门的一家饭店。人来的比预计的要多得多,我们预计50人以下,结果来的有80多个?定的食物都不够吃,陈宜年她们又出去买了两趟。

岳建一是我请的主宾,徐浩渊是司马小莘在育才的老同学,小兔贝贝是主持人。因为我事先在电话中与岳建一约定他是主要发言人,所以他,当时也只有他带了封书面材料,其他人物的发言都是即兴式的。

岳建一是个非常优秀的资深编辑,具有非凡的文字能力,更是一个让我仰慕的深沉的思想家,但我认为,他绝不是一个好的演讲者。他发言的时候,不但从头到尾照稿念,而且是听起来费解的书面语,这怎么能抓住听众呢?

英国有个圣徒在发表演说的时候,曾经使得听众中有个叫尤太朱斯的小伙子坐在窗台上睡着了,从二楼窗口掉了出去,把脖子摔断了,后来人们就把不受欢迎的演讲者,叫做“摔断脖子的演讲者”。

那天请岳建一作主宾主要发言人,是出于我对他的感恩。我主编的《单身女性独白》出版后,在报刊杂志上多次公开予以最高评价的就岳建一,这里不妨把他发在《北京晚报》上的一段话抄录于此:

“相形之下,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出版的《单身女性独白》别具光彩,是一部具有质量判断的图书。主人公们绝大多数是知青,非常的人生与命运,决定了他们精神世界的苍凉、气象万千和极其独特。她们对自己精神世界的剖析、袒露是沉甸甸的,有深度的,表现个人的精神演变和社会演变之间息息相关的内在联系。她们每个人的精神剖析几乎都在努力超越自我,既是最真实和最个人的又是最集中的,属于一个时代更属于这一代人。”

当电话那头的岳建一问:“不专门谈女性问题可以吗?我们一代人还有更重要的问题需要讨论!”“当然当然!可以可以!你愿意谈什么都行!”我心想,只要你能来,能发言,其他的事情都不重要!

原来,岳建一认为“更重要”的问题是“忏悔”,而且是老三届人的“集体忏悔”。用那么沉闷而枯燥的语言和声调布道,有如给欢快喧闹的人群当头泼了一盆冰水。会场在短暂的寂静之后开始不安骚动。

我赶快躲出主厅,外厅坐着几个人负责收钱准备出去买食品的朋友。不一会儿徐浩渊也出来了,她激动的说:“小熊,我不要听这种说教!他有什么资格来教育大家!”

小莘也跟着她的好朋友出来了,急茬白脸的,一个劲儿冲我嚷嚷:“瞧你请的这人!让他打住!打住!”

我被小莘推回主厅,看见小兔贝贝站在台前抓耳挠腮,岳建一正要求大家让他把话讲完,并强调说:“来之前,主办人通知给我20分钟的发言时间!”是呀,我怎么能让他中途“打住”呢?我怎么能出尔反尔呢?看看表,好在他已经说了15分钟了,大家连最后5分钟都坚持不了吗!

丁东和小群夫妇正坐在我眼跟前,小群小时候和我住一个楼,置身于乱轰轰,都有点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当我和丁东对视的时候,丁东对我说:“应该把每个人发言的时间限制在5分钟之内!”

说时迟,那时快,外厅的徐浩渊已经冲到了台前,她对着麦克风,大声问岳建一:“你有什么权利要求别人忏悔?”这还不等于扔了颗炸弹,人们顿时炸了窝,这时候,徐浩渊在说什么,岳建一在说什么,还有谁,好象是那个房地产的硕士生韩援在抢着说什么,已经完全听不见了!

多数人都是支持徐浩渊的,社科出版社的李炳青说,岳建一这样让人哄下台,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但也有人反对徐浩渊,肖伟说,我对岳建一的谈话内容很有兴趣,希望他能把话讲完,那个美国的女心理医生有什么必要这么激动,是否自己的心理也有问题。肖伟也是医生,不过是内科。

岳建一的话没说完,但是大家都已经明白他的意思,接着又有大约十几个人即兴发言,各抒己见,百家争鸣。我印象比较深的是北大的于长江和总政的徐晓宁,还有我们的女画家陈威威,他们越出了老三届人特定的历史的视角,颇有新意。我鼓动刘自立说两句,他说没找着感觉。

后来吃东西,跳舞,唱歌,有几个人围过岳建一,认识的不认识的,我远远注意到他们在兴致勃勃的继续谈着什么,兔贝贝一再要我过去对岳建一表示下歉意和安慰,但我真的很不好意思,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终于岳建一要走了,我和兔贝贝、小莘送在楼梯口,握手的时候,我嘟囔说:“真不好意思!”可岳建一突然不放手的又紧握了两下,大声说:“小熊!下次我还要来!”我心头一热:哦,真是个男子汉!哦,不可思议论的男人啊!皱着眉头忧国忧民的志士啊!

刘小萌那天好象不大高兴,他说他不喜欢大家这样对待岳建一,也不喜欢看我们唱歌跳舞,于是他跟在岳建一后面走了,临走时他悻悻的甩给我一句:“小熊,你们就好好的吃喝玩乐吧!”

……



附:岳建一那天的发言稿

我不自救,人孰能救我?
  
一任时光流失,文革浩劫的遗迹早已荡然无存。一同訇然崩溃的,竟然还有数亿幸存者对那场史无前例劫难的记忆世界。文革是民族公耻。整个民族在漫长的四分之一世纪里,最集体地盲目遗忘、善于遗忘甚至蓄意遗忘文革,不能不说是一种更深远、惊心和具有历史性的天下公耻。
知耻不耻,至耻何堪。
  
我们是文革的直接受害者,然而,我们更是文革最主要、最坚决、最疯狂的参与者。我们最集体地自我虐杀和虐杀他人的灵魂,没有谁坚守诚实、良知、人格与尊严,没有谁自救,没有谁的灵魂真正幸存。我们本是天然地缺少独立思想、自由精神的钙质的一代,经过“灵魂深处爆发革命”、“脱胎换骨”、“思想改造”,我们不仅最集体地失去了一切个性特征,精神世界一贫如洗,而且在“彻底埋葬封资修”的激狂中主动地、自觉地、不分青红皂白地切断自己的一切文化根基。我们反文化、反科学、反历史、反现代文明,亲手将谎言写入旗帜,搬上太阳下的祭坛。我们最集体地拥护和实践着当权者以文化的名义进行武化,以民主的名义消灭民权,以真理的名义偷换迷信,以解放全人类的名义沉重枷锁于人民。我们告密、检举、造谣、中伤,自认为是反戈一击;我们向亲生父母宣布划清界限,断绝关系,自以为是大义灭亲;我们捣毁寺庙,焚烧文物,批斗同胞,甚至殴打自己恩重如山的最亲爱的老师,花样翻新地制造无数惨绝人寰的酷刑与冤案,甚至趾高气扬地叫喊“踏平白宫,光复红场”。我们北上、南下、东进、西征,所到之处,“语录”不离手,“万岁”不离口。通谍、布告、标语、勒令、呼吁书铺天盖地,弹壁、残垣、血泊、废墟触目惊心。我们每一天都生活在同室操戈的恐怖中,又灭绝人性地制造骨肉相残的无尽恐怖,对人的天赋生存权利和天赋尊严进行着历史性毁灭。我们聒聒噪噪,嗡嗡嘤嘤,为拥有国家、超道德、超法律的绝对权利者更加拥有绝对真理而横扫一切,是其任意喝问、喝令而又一往无前的社会力量,张扬奴性与兽性几近极致。我们高扬封建法西斯主义的旗帜,的光荣、庄严的丑陋、伟大的罪孽,将大好河山糟蹋成万劫不复的地狱,并且亲手埋葬了自己的青春。如果不是一个运动向一个又一个运动进行实用性的技术性转移,我们这一代人中将无可争议地产生一批希特勒分子。然而,时至今日,我们从无自审和自问:我们曾经是什么?干的是什么?供奉过什么?自以为是什么?究竟是什么?不必讳莫如深──我们曾经是数千年人治历史衍化而来的最盲目拜权的生物,是古老而畸形的阴柔文化痼疾上的新伤口,是亘古的历史闹剧推陈出新后自命不凡的浅薄戏子,是灵魂屠场里自我阉割和阉割他人的凶手,是粗俗的、躁动的、混乱的、具有巫术色彩和天人政教合一化的、不够严肃和不够宗教级别的半原始性宗教──现代个人迷信的信徒,是没有精神的体制的精神代表,是一代代农民式的非理性理想主义在当代的表现,是强行颠倒文明进程与秩序的马前卒,是失去终极精神追求的精神流浪汉,是莽莽的文明荒野里集体的自我放逐者与放逐者,是卑琐、麻木、盲从、怯懦、安命而又自恋、自渎、自慰、自怜却不知自省自新的化身,是任凭世纪更迭、沧桑变化也将永恒在人类记忆中的耻辱。
  
谁降其酷,令我一代人至此极邪。
  
人类最本质的品格在于正视自我。正视自己的文明质量、精神内容、文化结构,自究自责,才能自救自强,才能以集体的忏悔知耻、言耻、明一代人公耻并与天下共耻,才能还历史以真实,变历史的不幸为再造尊严的灵魂的巨大资源,真正找回个人与民族站在这颗星球上的重量。我们应该做的事情太多了,却尚未开始。我们依然在文过饰非,不曾集体地自我忏悔,更不曾认领罪错,以升华自己。
  
依然是那句话──我不自救,人孰能救我?!
2004年3月27日 星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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