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丢失的故土之三
发表时间:2005/6/5 16:59:40     文章来源:原创      文章作者:毛竹     浏览次数: 1799
 
 

丢失的故土之三
    接着是1974年,全国恢复中考,我的成绩名列前茅。待到填升学表格时,爸爸特地从农村赶回来,与我商量:可不可以在亲属中有无重大政治历史问题一栏中什么也别填。若填,咱家的成份本就不好,加上这些事你就上不上高中了!你
二伯的事别说你们学校连学院组织部都不知道……
    我望着爸爸,忽然发现爸爸陌生了,像一个极熟的字,仔细看时越看越不像。爸爸!您不是一直教导我们要正正派派,坦坦荡荡做人吗?您不是在皮鞭下在老虎凳上宁肯皮烂骨折也不肯出卖自己的同志们吗?您不是一直以您高尚的品格与行为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我们吗?最最尊敬的爸爸呀!您还是那个从全国重点高校所在地北京自愿来支援边疆的有志之士吗?……?最最敬爱的爸爸呀!您怎么会这样对我讲呢?应该相信组织,不能搞欺骗呀!
   那会儿我对组织的信任与对领袖的崇拜是融为一体的;而这种对组织的信任同样与对自己心中真善美之神的崇拜融为一体的。
    爸爸似乎读懂了我的目光,低头思付了一会儿,再抬头时,眼中泪雾迷离,似蓦然苍老了10岁。爸爸鼓足了勇气才望定了我的眼,底气不足地对我讲了许多我家三姐妹因家庭成份及故乡亲人政治方面原因上学、评选,入团,招工多次受阻的事,又讲了自己哥几个在文革这几年因上述原因多次含冤受屈以致二伯伯被屈致死的事,讲了舅舅等人的遭遇,最后讲了一位叫毛泽西的侄子因名字被抓进牢房的事——按家谱:宏大光悠远,高明泽永清,他正是泽字辈,起名字时中国还处于旧社会。提起这些不堪回首的往事,爸爸第一次当着我的面流了泪。
    我想到自己入团的艰难,终于点了点头。
    可是晚上我越想越觉得若这样做对不起我才加入的团组织。由于当时的政治教育,自己纯洁的天性以及受父母高洁人品的影响,自己的心态总像幽兰一般高雅脱俗,内心世界容不得一丝儿灰尘的。倘若我填写了,组织上真能破例地信任我吗?若我上不上高中,13岁纤瘦得像豆芽菜一般的我能去干什么呢?乡年龄不到,又没有插班、补习这一说,我到哪里去谋求一条生路呢?我若上不了高中,爸、妈的心中会多难受!虽然社会上把知识分子当成臭老九,可是妈妈始终认为爸爸从事的教育事业是最崇高的事业。爸妈立志无论多么艰难都要将我们姐妹三人送到大学毕业的。在那艰难的日日夜夜里我怎能忘每当自己考试成绩好时带给父母由衷的安慰呢?这正是这风雨飘泊、四散分离的“家”有的一点温馨与希望……我第一次失眠了,从没有撒过谎的我在床上辗转反侧、唉声叹气,早上起床后,脸上青幽幽的像一个怅鬼。
    第二日填表时心想不填,可手根本不听使唤,在“亲属有无重大政治历史问题”一栏中填写了满满一栏。填完了先是一种踏实感,接着是一种奇异的感觉;那是那一回我与姐姐误食毒蘑菇后的感觉一一我躺在临时支起的抢救床上,细细地品味蘑菇的毒素在嘴唇,食道、胃跳动并向心区辐射那轻微的刺庙,感觉体内压抑的排出与内脏的渐渐麻木,我恍惚听到风琴声自远方飘来,那是一种绝妙的美感,那是一种死亡逼近的快感——这会儿我才明白了:这么多年潜意识中我一直在寻找一种烈士的心态。特别是忍受屈辱之后。仿佛是革命战士用自己的身体支撑炸药包去炸敌人的雕堡,感觉自己的血肉在粉碎的那一刹与自己的同学、自己的团组织、自己的信仰溶为一体,灵魂得到一种升华。
    公布上高中录取名单时没有我,那种坚信组织会信任我的感觉消失了,但仍有种灵魂升华的悲壮感,而现实很快教训了我。
    首先是听到卡我之人并不完全是因为我家的政治背景,而是因文革中是对立派。再就是看到珍惜我数学上创造能力的郑老师,爱惜我音乐方面才气的丁老师……一趟趟往教导处跑,有几位老师与教导处负责人吵得声嘶力竭的情景,特别是看到作为大学教师清高的爸爸,在被捆打、批斗都决不屈服的爸爸竟一次又一次找校领导与市教育局领导,拿一大堆材料一遍又一遍地讲他极不愿意提及的故乡亲人文革前期因成份不好被冤屈至死的经过,汗水与泪水俱下的情景。
    爸爸呀!滚滚的任河冲去了二伯伯死不肯瞑目的遗体,遮住了那如天大、如海深的冤屈,控诉了那死都不让收尸的两派斗争的残酷,可是它却永远抚不平您心上的伤痕。二伯伯被屈死的那一夜,您乌黑的头发白了一半。而我多么不懂事,不仅仅是自己狠狠地在爸爸带血的心灵伤口之上捅了几刀,而且把利刀交给所有不明真相的人让他们一次又一次捅在爸爸的伤口上……天苍苍,夜茫茫,身体极虚弱的爸爸可否能承受这一切?爸爸也是一个好胜心、自尊心很强且极有骨气的人啊!我就是九死也赎不清我的罪过呀!
    为什么要填呢?为什么?仅仅是为了证明什么?仅仅是为了自己那种感觉?为了我这不可更次看到了那由紫花针茅、羽柱针茅,青藏苔草组成的山坡草地,又一次看到了那由杜鹃,箭叶绵鸡儿、金露梅、野百合组成的高山草甸:我第一次感到自己在人群中活了,第一次感到自己完全恢复自我而成为一个完整的人,第一次真正找到了表达自己的最好形式——唯有在音乐中,别人不在乎我的成份,我的故乡,唯有在音乐声中我与所有的人站在同一个生命台阶上。
    一个定格,台下响着一阵又一阵海潮般的掌声。泪水、汗水又一次涌流出来——或许有人看出我在舒发什么但说不出我在舒发什么;或许有人看出那是只受伤的天鹅在拼命挣扎在与自己的命运做不屈不挠的抗争;或许有人觉得舞蹈中表现的是一种强烈的个性;或许有人意识到那是一个倍受屈侮的灵魂仍在执拗地表达对生命的热爱;或许有人认为那是那个时代勃发的一种革命热情,或许有人听懂那如泣如诉的心音;……
    谢过三次幕,下来,我感到浑身痛楚万分,走到后台,到一个没人的角落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走出来忽觉得轻松多了。
    高中才上了一个月,又轮到填表了。望着亲戚中‘有无重大历史问题’这一栏,心悸动过后,竟出奇地平静了。我拿起写大字报用的毛笔,饱蘸黑汁,一手撑桌,一手悬笔,毫不犹豫地填写了一个大大的“无”字。半天没反应过来,仿佛木是自己填写的——心伤透了便麻木了,并且这麻木中似乎有一块又肮脏,又丑陋、又贫穷、又低贱的地方,忍不住厌恶地甩了甩头。等反应过来,表已被组长收去交了。
    第二日早自习,S老师专门拿着我的表格来了。他把表格狠狠往桌上一摔,一阵阵恍惚就向我扑来了。他批评了些什么呢?飘忽之中我听不清,只听到后面一句:  “这都是由她的阶级本性所决定的!我看她以后可以干啥?做贼!”
    我“忽”地一声从位子上站起,双手攥拳,两眼喷火,一股血气冲上天门穴,头轰轰地忽大忽小。全班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注视着我。以前老师只要点名叫我站起来,还没分清是表扬还是批评我的泪水就会如雨而下。而今日,我第一次勇敢地与老师对峙,我抑制着袭来的眩晕,一脸的不屈。
    “就是不填!”
    “就——是——不——填!”
    我听到我的灵魂歇斯底里地喊了二声,随着一声闷雷,体内像什么被撕成几块了,我感到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剧痛,麻木被击出几个大洞。泪水又要涌流了,可是我不让,我咬着下唇,感觉血渐渐流入我的喉咙,一股血腥味冲向我的鼻孔。我就是要把苦涩全部吞咽回去!在这样丑恶的人面前绝对不能流泪!不能!绝对不能!是的,你可以因为我家成份不好而不在乎我的人格、我的自尊!你甚至可以把成份不好人家的孩子不当人看!你可以因为我上高中而整那些正直善良的为我们讲公正话的老师们!你可以把我当成两派斗争的牺牲品!你可以因我原初中班的老师与你吵了一架你就整所有与我一个初中班考来的同学们!你可以逼任课老师轮番批评我而使我哭得眼脸终日红肿褪皮!你可以以你五十岁的智谋一次次在公共场合羞辱一个14岁的少女,骂她是“资产阶级小姐”之类的话!可是,你不能扭曲一颗少女的心!是的,我知道无论我填还是不填你都要踩人伤口的!我知道你是喜欢站在人的伤口上自得其乐的。阶级本性怎么决定的?做贼?啥叫贼?谁是贼?你说?你不说?你敢不敢说!一向温驯的我忘记了一切,手中的敞口墨汁瓶子被我一下子捏碎了,鲜血顺着指缝流下,手仍紧攥着些碎玻璃碴子。目光,绝望的目光将一个一个问号射出去。
    少女的世界是容不得阴谋的,更容不得丑恶的。一旦发现理当十分尊敬的“人类灵魂工程师”竟血口喷人、恶语伤人,那种无所畏惧,拼死拼活的劲儿,仿佛一个勇士冲向敌阵。我与他对峙着,我微仰下颌,感到脸上凉气缭绕,眼前阵阵发黑,脑子里出现了一段可怕的空白。
    被我的神态弄得十分下不了台的S老师,忽然笑了。S老师原本满脸横肉,这一笑极像一只笑着的老虎。我打了几个寒颤。这是“划时代”的一笑,我觉得天地一下子改变了颜色。一些清脆的玻璃破碎声伴着清亮的水珠纷纷落下,我顿时觉得自己元气丧失,并一下子意识到自己的娇小无力——仿佛面对比自己强大几百倍的阵敌,先就被那可怕的气势在精神上彻底击溃了。世界崩溃了,化为无数碎片飞散而去,那飞扬不落的是无数只鸽子吗?那起伏着的是荒凉的高寒草地吗?哪里是我的由紫花针茅、羽柱针茅、青藏苔草组成的山坡草地?哪里是我那由各种杜鹃、箭叶绵鸡儿,金露梅、野百合组成的高山草甸?
    我感到自己脚下站立的土地被抽走着,那是我依偎过多少回,亲吻过多少遍的黄土地呵!我感到一种从没有过的恐慌、害怕——那远去的土地像母亲一般颤动着身子哽咽着,像父亲一般在最后逝去的那一刹背过身去任风吹动他的白发……不仅是旋律而是所有的声音都退去了,仿佛世界上唯有的一根以前不论周围环境怎样恶劣都用自己小小的生命用力撑着的擎天大柱也随之崩塌了,我跌入一个黑色深渊,灵魂发出一声声悠长凄切的呼救声……
    下课了,我依旧站着不肯坐下,无论同学们怎么劝我。望着几位围过来的同学们双双泪水盈眼睛,迎着各种各样同学们的目光,听到各种各样同学们的议论,那多少年深埋在心底的屈辱与负罪感忽然远去了——自己心中最深的痛苦不就是绝大多数同学无法了解我的内心世界?最切的伤疼不就是绝大多数同学无法了解我所遭受的天的屈辱吗?可是我也可以像S老师那样笑呵!为什么一定一定要证明自己的内心世界呢?为什么要历经千辛万苦忍受千种磨难赎那本不是自己的罪?为什么要不知不觉地表白自己走那千里朝拜之旅呢?为什么在这样艰苦的生存空间中还固执地要树立自己的人格重视自己的品格修养呢?为啥要自缚高加索山崖像普罗米修斯一般呢?别人认为我是啥样我就可以是啥样!真是那样,伤害就不会这么深呵!我可以笑!在最大的屈辱之后!我可以笑嘛2在所有的白眼、唾弃、不屑,嘲讽向我掷来时!我可以笑嘛1我是阶级敌人!我是贼!一想到“贼”这个字眼,我的浑身像过电一般心头的鲜血泪泪地涌出——这个字眼是自己过去清高到都不愿用于任何人的字眼——但这大面积的锐痛很快又退去了,我会笑呵!这么多年,我应该还是会笑的,在大自然中,我一笑,太阳也变得更加明丽了呢!我冲着围过来的同学们,冲着被唤来为我擦手上伤口的校医、甚至冲着还站在那里的S老师微微地笑了笑,又楚楚地笑了笑,许多的女同学却在我的微笑中哭了。
   笑在我的脸上凝住了,仿佛是突然凝固的海又一瞬时变成一片苍黄的山地。我脸上的“山地”渐渐地趋于“平地”,沧海桑田的变故在我眼前历历闪现。我听到一阵阵遥远的鸣音向我围来,声音越来越大,像亿万辆救护车呼啸而来,车灯摇曳,体内又是一个闷雷,里面又有什么被撕破了,那被雷电击出的几个大洞的麻木渐渐退去着:  “以前,我只是丢了我的生身故土,而现在,为了一段晦暗的日子,难道我不仅把我的生身故土丢了,而且把自己的生命故土也丢失厂吗?”  “丢了自己的生命故土我还是我吗?我还是父母、姐妹、任课老师仃)珍爱的竹吗?我那像天鹅一般洁白的舞魂呢?我那首珍藏多年的贝多芬《命运》交响曲呢?……”
    那一位在苍白的月亮中定格的少女是我吗?那流着两行清亮泪水一次次谢幕的少女是我吗?
    为什么?那遥远的潮水般的掌声中仿佛汇入了口哨声、起哄声与那么多贪欲的目光?
    泪水,在肚子里转了99个圈,终于扭扭曲曲地冲出眼眶,带出两条奔腾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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